没有回应。
我在石阶上坐了很久,久到露水打湿了裙摆,久到手指冻得发僵。
鸾歌不知什么时候回屋了,她的呼噜声从窗户缝里漏出来,时高时低,像一只打嗝的猫。
我站起来,膝盖咯吱响了一声。
正要转身回屋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由远及近,在深夜里格外刺耳。
鸾姬的房门开了。
她没穿外衣,只着一件中衣,手里己经握住了短刃,赤脚踩在石板上,头发散着,但眼神清亮得像刀。
“别出声。”她说。
我蹲下来,把短刃从靴筒里抽出来。
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了。
有人在敲门,拳头砸在木门上,砰砰砰,一声比一声急。
“鸾姬姑娘!鸾姬姑娘!北疆急报!”
鸾姬眉头一拧,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浑身是血。
他的铠甲碎了半边,左肩的护甲不见了,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衬。脸上全是灰和血,看不清长相,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,布满血丝。
他看见鸾姬,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鸾姬姑娘……鹰愁涧……破了。”
鸾姬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鹰愁涧。顾云深被围的地方。敖凤刚走不到两个时辰。
“什么时候?”鸾姬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三天前。”那人跪在地上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乌邪部从北面绕过来,断了粮道,围了半个月。三天前夜里,他们从悬崖后面爬上来,守军没防住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泾渊的顾将军带着三百人断后,让青赫部先撤。我们撤出来了,他们——”
“他们怎么了?”我从鸾姬身后走出来。
那人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鸾姬的声音像刀子。
“他们被围在主峰上。我们撤出来的时候,他还在打。后来……后来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。”
我的脑子嗡地一声。
“敖凤呢?”我问,“你路上有没有看见穿灰衣、带剑的一队人,他们往北去了。”
那人摇头:“属下从北疆一路南下,换马不换人,没遇见任何人。”
鸾姬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鸾姬。”我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凤哥哥比我们早走两个时辰。如果他化形去,应该己经到了。”
鸾姬没说话。
“我要去。”我说。
“你去了也救不了他。”鸾姬的每个字都像刺,“你连乌屠都打不过,去了北疆,能做什么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说得对。我灵力被黑水之力压得所剩无几,去了北疆,能做什么?送死?
但我不能不去。
敖凤走的时候,我让他“好好回来”。他答应了。他答应过的事,一定会办到。
但我没有答应他任何事。
他在泾渊里活了十五年,被遗忘,被无视,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偶尔在喝茶的时候摸一摸那块玉佩。他帮我查西姨娘,教我控灵力,把顾云深的事告诉我,给我剑。
他等一个人三年。
我不能让他等不到。
“鸾姬——”我希望她能点头。
鸾姬盯着我,然后对跪在地上那个人说:“去休息。天亮之后,带我们去北疆。”
那人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点了点头,撑着地面站起来,踉跄着往客房走。
鸾姬把短刃插回腰间,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你只有三成灵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后背的伤还没好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去了,可能回不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鸾姬看着我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是真犟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回屋里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天亮就走。现在,去睡觉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把手按在胸口上。
温的。
“昭宁,”我在心里叫那个名字,“你要帮我。”
天没亮,鸾歌就来砸门了。
这一次她没有叽叽喳喳,没有催我起床,没有端洗脸水。她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,手里攥着一个包袱。
“鸾歌?”我拉开门。
“我也去。”她说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北疆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种不像六岁孩子的东西,“敖澜一个人在北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敖澜?他怎么会在北疆?”
“是你姑父逼他的...”鸾歌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去找敖芷那天,他来找过我。他说,他留下就是死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带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带。”鸾歌的眼泪掉下来了,“就穿了一身旧衣裳,连刀都没拿。我给他的那把短刀,他放在石桌上了。他说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‘鸾歌,谢谢你的鸡腿。’”
我攥紧了拳头。
敖澜。那个住在最偏角落里、穿灰衣、劈柴、被人克扣份例、被人欺负、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男孩。他走了。一个人,什么都没带,去了北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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