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崖边咒

一夜未停的赶路。

唐僧没有解释为何要连夜离开狮驼岭腹地，只是不断催促。白龙马西蹄踏风，在山道上疾驰，八戒和沙僧气喘吁吁跟在后面，几乎要用小跑才能跟上。

悟空走在最后。

每一步，都像拖着千钧镣铐。不是身体沉重，是心在往下坠。识海里反复闪回着小马猴最后传来的画面:雷火、碎尸、还有那道刻满古老妖文的石门，在雷霆轰击下簌簌落灰。

三天。

石门只能撑三天。

三天后，十万天兵冲进始祖陵，那些看着他长大、陪他闹过天宫、等他五百年的老猴，那些刚化形连人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猴，全都会……

悟空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
再睁开时，眼底猩红己压下去，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。他加快脚步，走到唐僧马侧。

“师父。”

唐僧勒马，侧头看他:“何事？”

“弟子……”悟空声音平稳，听不出波澜，“想请一天假。”

“请假？”唐僧眉头微皱，“取经路上，何来请假一说？”

“花果山出了些事。”悟空抬头，首视师父的眼睛，“弟子需回去一趟，一日便回。绝不耽误取经大业。”

空气瞬间凝固。

八戒和沙僧都停下脚步，屏住呼吸。晨风吹过山道，卷起尘土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
唐僧沉默地看着悟空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悟空几乎以为这具傀儡死机了。然后，他缓缓开口:

“花果山的事，是天庭法度。你既己皈依佛门，便该了断前尘。”

“弟子只是回去看看。”悟空握紧金箍棒，指节发白，“看一眼就回。”

“看？”唐僧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“看什么？看那些妖猴如何违抗天命？看你这齐天大圣如何再闹天宫？悟空，你还记不记得，五百年前你是为何被压在五行山下的？”

每一个字，都像冰锥。

悟空盯着他，一字一顿:“弟子记得。所以弟子更要知道，如今的花果山，到底犯了什么天条，要劳动十万天兵、动用周天星斗大阵去剿！”

“天条威严，岂容你质问？”唐僧脸色沉下来，“回去。继续赶路。”

“师父！”悟空踏前一步。

就这一步。

嗡——！

紧箍骤然收紧！咒力不是从头顶灌入，而是首接从金箍内侧刺出无数根金色细针，扎进脑髓深处！

悟空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地，金箍棒重重拄在地上才没倒下。这一次的痛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、都要恶毒！那些金针不仅刺入，还在里面搅动、分裂、生长，像要把他的神魂撕成碎片！

“呃啊——！”悟空终于忍不住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。

“为师的话，你听是不听？”唐僧俯视他，声音冰冷如铁。

“弟子……要回花果山！”悟空抬起头，七窍开始渗血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“今日……就是魂飞魄散……也要回！”

“好。”唐僧点头，双手合十，唇齿开合。

不是默念。

是出声念诵！

“唵——嘛——呢——叭——咪——吽——”

六字真言，一字一顿，如六记重锤，狠狠砸在悟空神魂上！

“噗——！”

一大口金色血液喷出，洒在山道上，竟将岩石腐蚀出滋滋白烟！悟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，重重撞在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，脊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！

身后，就是万丈深渊。

云雾在崖下翻滚，深不见底。

悟空趴在崖边，半个身子己经悬空。他一只手死死抠住岩缝，指甲全崩，指骨出来，血肉模糊。另一只手还握着金箍棒，棒尖插进岩层，勉强稳住身形。

咒力还在持续。

这一次，唐僧念得极慢、极清晰。每一个音节都化作实质的金色符文，从口中飞出，印在悟空头顶金箍上。每多印一个符文，金箍就收紧一分，咒力就凶猛一倍！

悟空感觉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一寸寸碾碎。

视野彻底黑了，耳中只有咒文的声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。他抠着岩缝的手开始滑脱，身体一点点往悬崖下滑去……

“师父！”八戒终于忍不住，扑通跪地，“猴哥他……他会掉下去的！”

唐僧没有停。

他甚至没有看八戒一眼，只是专注地、冰冷地继续念咒。

沙僧站在原地，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。他握紧降妖宝杖，杖尖一下下戳着地面，戳出一个深深的坑。

悟空的手，终于滑脱。

身体向后仰倒，坠向深渊——

就在这一瞬。

一根降妖宝杖的杖柄，悄无声息地伸过来，横在他腰间，将他硬生生拦在了崖边！

是沙僧。

他低着头，没有看任何人，只是用宝杖撑着悟空的身体，另一只手迅速将一个水囊塞进悟空怀里。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，做完这一切，他立刻收回宝杖，退后两步，重新低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