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羽的话说完,正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鸾姬靠在柱子上,双手抱胸,脸上没有表情。但她的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压着刀镡,一下,一下。
音蘅站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那卷从地底下带上来的竹简,低头看着,像没听见。
我看着凤羽。
“你什么时候想好的?”我问。
“从你从北疆背回那西十七罐药的那天。”他说,“那西十七罐药,你把筹码交给我,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做什么?”
“你要替猎影族翻案。翻案需要证据,翻案需要权力,那我就给你——”他看着我,“权力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凤羽,你在利用我。”
“对。”他没有否认,“你也在利用我。各取所需。”
正殿里又安静了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愧疚,没有心虚,只有一种很平的、坦荡荡的、让人牙痒的从容。
“凤羽,你这个人,真讨厌。”
他的嘴角翘了一下。“你也是。”
鸾姬在柱子上换了个姿势。她的手从刀柄上拿开了。
音蘅翻了一页竹简。
“北渊的事,你打算什么时候办?”我问。
“明天。”凤羽说,“信使今晚休息,明天一早出发。带着我的条件回北渊。”
“如果北渊不答应呢?”
“会答应的。”凤羽走到地图前面,手指点在北疆的位置,“因为乌勒在我手里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乌勒?你不是说要放他回去吗?”
“放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放他回去,北渊就知道我怕了。我要等北渊答应了条件,再放他回去。”
“那他要在这里待多久?”
“待到他爹签字。”
我看着凤羽的背影。白袍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,他的肩膀很宽,站得很首。但他的手垂在身侧,攥着袖口,攥得很紧。
“凤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得做。”
那天晚上,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手里捧着那碗凉透了的绿豆汤。鸾歌熬的,糖放多了,甜得齁嗓子。
鸾姬坐在我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没喝。她看着月亮,月亮很圆,很亮,把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。
“鸾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凤羽这个人,到底能不能信?”
鸾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信一半。”她说。
“哪一半?”
“他想当个好凤王,是真的。他想收服北渊,是真的。他想替猎影族翻案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不一定。翻案对他没有好处。翻案是翻他父王的旧账。翻出来,鸟族三十六部会怎么看他?会说他父王昏庸,会说他不孝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答应我?”
“因为你手里有他要的东西。”鸾姬看着我,“猎影族的药方,是鸟族三十六部都想要的。谁拿到药方,谁就握着鸟族的命脉。凤羽要的是那个‘谁’是他,不是你。”
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他答应翻案,是为了让我把药方给他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他拿到了药方之后呢?还会翻案吗?”
鸾姬没有回答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皱眉。茶凉了。
“鸾姬,你在告诉我,别信他。”
“我在告诉你——”她放下茶杯,看着我,“别把所有的筹码都交出去。留一点。留到最后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她没有在开玩笑。
“留什么?”
“留药方。”她说,“猎影族的药方,你手里有一份。音蘅手里有一份。凤羽手里没有。他想要,得拿翻案来换。”
我攥紧了碗沿。
“你在教我算计他。”
“我在教你活着。”鸾姬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你七岁。他二十多岁。你玩不过他。但你可以让他玩不过你。”
她走了。
我坐在石阶上,把那碗甜得齁嗓子的绿豆汤喝完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我手上。银光在皮肤底下流淌,很亮,很稳。
音蘅从院子外面走进来。她手里还捧着那卷竹简,但这次她没有低头看。她看着我,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邵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北渊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凤羽说,他明天送信。”
“不是问这个。”音蘅在我旁边坐下来,把竹简放在膝盖上,“我问你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看着她。
“凤羽要药方,你给不给?”
我想了想。
“给。但不全给。”
音蘅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猎影族的药方,分三部分。一部分是普通药方,治病的,谁都能炼。一部分是秘制药方,需要猎影族的手法才能炼。最后一部分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是禁方。”
“禁方?”
“禁方是猎影族不往外传的方子。炼出来的药,能续命、能解毒、能——”她看着我,“能治黑水之毒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能治黑水之毒?”
“能。”音蘅的声音很轻,“猎影族炼了三百年药,什么毒都见过。黑水之毒,是乌邪部从黑水渡底下挖出来的腐泥炼的。猎影族研究过黑水之毒,有解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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