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牢出来的时候,天己经黑了。
凤羽提前出来,却没有等在门口。走廊里只有鸾姬,靠着墙,双手抱胸,短刃插在腰间。她看见音蘅从地牢里走出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“凤羽呢?”我问。
“回正殿了。”鸾姬说,“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音蘅站在我身后,赤着脚踩在砗磲地面上。她的脚趾很白。
“这就是外面的世界?”她问。
“这只是走廊。”我说,“外面还有天,有海,有风,有太阳。”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十六年没见光的人,忽然看见光。她怕这一切是假的,怕自己还在那间石室里,怕头顶只是长明灯的火苗在晃。
“走吧。”鸾姬转过身,往走廊尽头走,“图萨在等。”
图萨站在院子里。他面前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药碗、纱布、银针和一壶刚烧开的水。他看见音蘅,手里的药碗差点掉了。
“猎影族?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猎影族,第八代长老,音蘅。”音蘅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你是医官?”
“是、是——”
“猎影族的药方,你看过?”
“看过一部分。三姑娘从北疆带回来的那西十七罐药,老奴都看过。”
音蘅点了点头。她伸出手,搭在图萨的手腕上。图萨愣住了,不敢动。音蘅闭着眼睛,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,过了很久才松开。
“你灵力不够,但手法还行。”她说,“猎影族的药,你炼不了。但你可以打下手。”
图萨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看着音蘅,又看着我,脸上那种表情像是不知该生气还是该高兴。
“音蘅,”我说,“你刚出来,先休息。”
“不休息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“十六年没动过了。再不动,骨头就锈了。”
她走到院子中间,蹲下来,把手按在地上。
老槐树的根从土里拱出来,粗的像手臂,细的像手指,一根一根,在月光下扭动。
鸾姬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别动。”我说。
槐树根停止了扭动。它们从泥土里伸出来,缠在一起,拧成一根棍子的形状。银光在根须之间流动,把它们粘合、压实、打磨。
一盏茶的功夫,一根棍子出现在院子中间。
刀身是槐树根拧成的,黑色的,纹路像老人的皱纹。刀柄处缠着银色的丝线——那是音蘅的灵力凝成的。刀刃没有开锋,但银光在刃口上流动,像水。
音蘅站起来,握住刀柄。
刀身的颜色变了。从黑色变成银白色,从银白色变成透明,像一块冰握在她手里。
“猎影族的刀,”音蘅说,“用灵力养。灵力越强,刀越利。”
她把刀横在身前,银光从刀刃上炸开,照亮了整个院子。
图萨捂住了眼睛。
鸾姬没有捂眼睛。她盯着那把刀,手按在自己的刀柄上,拇指一下一下地压着刀镡。
“好刀。”她说。
音蘅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的刀也不错。青赫部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刀龄几年?”
“七年。”
“短了。”音蘅把刀收回身侧,银光暗下去,刀身重新变回黑色,“猎影族的刀,要养十年才成器。七年,还差三年。”
鸾姬没有说话。但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松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白晃晃的一片。我把手举到眼前,银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,和月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光,哪个是灵力。
音蘅说,猎影族的刀要养十年才成器。
音吉长老的修为在我体内,才几天。它还不成器。它还在和我磨合,和黑水之力争斗,和这具七岁的身体较劲。
“昭宁。”
声音从窗外传来。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我推开窗户。
音蘅站在院子里。
“睡不着?”她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,“十六年没看过月亮了。”
我翻出窗户,赤脚踩在草地上。草是凉的,露水打湿了脚趾。
“音蘅,你恨老凤王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恨。”她说。
“但是他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我在她旁边坐下来,把腿盘起来,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那猎影族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翻案。”她说,“我爹想让世人知道,猎影族没有下毒,没有背叛,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“凤羽说,翻案需要证据。”
“证据在我手里。”音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猎影族三百年的药方,每一张都有炼制记录。谁用了什么药,治了什么病,有没有副作用,全有记录。凤族三百年的用药史,猎影族全有存档。”
“那些存档还在?”
“在。”音蘅抬起头,看着月亮,“在地牢更下面的一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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