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紫衣入府

泾渊的水，终年幽寂如旧。

我坐在珊瑚树下，看着汐禾抱着一摞紫衣匆匆而来，步子急。

“三姑娘，夫人吩咐——明日辰时，去正殿请安。”

请安。

我坐在石凳上，双腿悬空晃荡。身体太小，坐上去好像在荡秋千。

“两年了，头一回想起让我请安。夫人终于记起，泾渊还住着我这个人？”

汐禾咬唇不语。

“说吧，出了什么事。”

“奴婢不确定……只听说，玄海来人了。”

玄海。我那位把我当旧物扔掉的父亲所在的地方。

我笑了笑，缺了门牙，模样并不好看，可我不在乎。

“来便来吧。紫衣穿了两年，不差这一回。”

次日辰时。

正殿离小院极远，走到一半，小腿便发酸。泾渊大得能把一个人藏两年，无人问津。

回廊两侧种着夜光珊瑚，泛着幽幽绿光，如同一排沉默的眼睛，映得我紫衣暗沉，像一块淤青。

汐禾引路，步子越来越慢。她只是低等侍婢，跟着我这个没人要的三姑娘，在泾渊连门口石狮子都不如。

“三姑娘，到了。”

我抬头。正殿门楣嵌着整块砗磲，光可鉴人。镜中映出小小的我：瘦，弱，紫衣空荡荡的挂在身上，如同缠着一块大的抹布。

门开。

我走进去，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金线绣珠锦鞋。鞋主斜倚软榻，捏着一颗葡萄，眉眼骄艳。

“哟，这就是玄海那个？”

“蕊儿。”

敖蕊撇了撇嘴，没再说话，但眼睛还在我身上转。

夫人的声音从深处传来，温和却藏着威严，“这是你昭宁妹妹。”

敖蕊。夫人嫡长女，泾渊嫡公主。

她这才正眼看我，目光从脸滑到紫衣，再落到我赤脚上，嗤笑一声。

“紫色，倒是衬你。”

我听懂了那语气不是善意，是居高临下的打量，似乎在评估一件物品。

“姐姐好。”我声音平淡，不卑不亢。

敖蕊挑了挑眉，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。她重新拿起一颗葡萄，剥了皮，放进嘴里，慢条斯理地嚼着。

“你几岁了？”

“六岁。”

“六岁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目光又落到我赤着的脚上，“怎么不穿鞋？”

“不爱穿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出声来了，清脆的，铃铛一样风吹动。

敖蕊挑眉，显然意外我如此平静。她转头唤道：“青弟，你听见没？她说不爱穿鞋。”

软榻后转出一个男孩，比我高半头，穿靛蓝长袍，佩龙涎玉佩，眉眼圆滑，不冒头不得罪。

“昭宁妹妹，远道而来，辛苦。”

敖青。夫人嫡次子。

我淡淡点头，不接话。

敖蕊还想说什么，屏风后一声轻咳，全场瞬间安静，连水流都似凝固。

夫人走出。月白长袍，碧玉莲簪，容貌与敖蕊有五分相似，却把骄纵藏进骨血，不形于色。

她扫了我一眼，从头到脚量遍全身，连我缺的门牙都没放过。

“长高了些。”语气淡得像说天气。

我屈膝行礼，这是汐禾连夜教我的，膝盖至今青肿。夫人既不说免礼，也不让起身，任由我跪到膝盖发颤。

“起来吧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坐上主位，“玄海来信，你父亲——玄海龙王——问起你的近况。”

玄海龙王。我的父亲。

两年了，他终于想起自己有个女儿寄人篱下。不是来接，只是“问近况”，如同问一件寄存的物件坏没坏。

“我很好。”我说。

夫人目光一闪，不再多言：“蕊儿，带昭宁去后殿坐坐，姐妹说说话。”

敖蕊起身，走到我面前，居高临下：“走吧，妹妹。”

“妹妹”二字咬得极重，像在提醒我身份。

我跟在她身后，穿过长廊。敖青走在最后，沉默不语，偶尔偷瞄我一眼。

“你住哪个院子？”敖蕊头也不回。

“最东边。”

敖蕊脚步一顿：“最东边？那院子不是早就荒了？”

“没荒。有棵珊瑚树，死的。”

敖蕊看着我，忽然笑了，那笑里竟有一丝极淡的同情。
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
后殿窗前，坐着一个圆脸温顺的女孩。

“姐姐。”她起身，看见我时微微一怔，“这是……”

“玄海送来的，敖昭宁，叫她三妹妹就行。”敖蕊语气随意。

女孩走近，轻轻拉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很暖，在冰冷水底格外显眼。

“昭宁妹妹，我是敖芷，你叫我芷姐姐就好。”

敖芷。夫人嫡次女。

她指尖轻蹭我手背，似在摸我手上薄茧，却不问缘由，只温柔一笑。

“坐吧，吃过早膳了吗？”

“吃过了。”

“吃的什么？”

“红烧肉。”

敖蕊一口茶喷出来：“红烧肉？早上吃红烧肉？”

“我爱吃。”

敖蕊笑得前仰后合，珠钗叮当乱响。敖芷轻轻拉她衣袖，示意收敛。敖蕊哼了一声，不再取笑。

那一时辰，敖蕊敖芷闲谈，偶尔问我几句，敖青坐在角落翻书，时不时看我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