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懦弱者说

她抬起头，眼眶有些红。

“昭宁，我不是好人。”她说，“我是个懦弱的人。我知道你穿紫色的衣裳不合适，我知道你住的院子太偏，我知道你没学过规矩、没人教你修炼、没人管你吃得好不好。这些我都知道。但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怕。”她说，“我怕多管一件事，就多惹一分麻烦。我怕替你说一句话，就被龙君厌弃。我怕给你换一件好衣裳，就被姨娘们说我偏心。”

她说到这里，忽然笑了。

“你看，我这辈子，什么都怕。怕来怕去，最后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。”

我看着夫人，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前世的我。

那个在广告公司里熬了五年、加班加到胃出血、却不敢跟老板提加薪的沈昭宁。那个被甲方骂了还要笑着说“好的我改”的沈昭宁。那个明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对，但还是会做的沈昭宁。

我们都是同一种人。不是坏人，是懦弱的人。

“夫人，”我开口，“您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这些？”

夫人看着我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

“因为你要定亲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鸟族的人要来了。这门亲事，十有八九是定下来了。我想在这之前……”她停了一下，“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
“什么实话？”

“你娘把你送到泾渊来，不是因为她不想要你。是因为她太想要你活着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玄海那边的事，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。”夫人说，“你爹的几个兄弟一首在争权，谁赢了她都是输。她怕万一出了事，两个孩子都保不住。所以她才把你送到泾渊来——至少你在这里，是安全的。”

“安全？”我重复了一遍，“穿紫色衣裳、住最偏的院子、被所有人遗忘，这叫安全？”

“是。”夫人看着我的眼睛，“至少你还活着。至少你还有一口饭吃。至少没有人打你、骂你、把你当出气筒。在龙族的世界里，这己经算是安全了。”

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你娘不是不爱你，”夫人伸出手，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，“她是没有能力爱你。这世上有些爱，不是不想给，是给不起。”

她的手很凉。和敖芷的手一样凉。但那只手搭在我头顶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

不是因为委屈，是因为我忽然懂了——这座泾渊里，没有谁是真正坏的人。敖蕊不是，敖青不是，敖芷不是...连三姨娘也不是。他们只是怕。怕失去，怕被遗忘，怕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一切一夜之间就没了。

而怕到极致的人，是没有力气去爱别人的。

“夫人，”我叫她，“您恨自己吗？”

她的手僵了一下。

“恨。”她说，声音涩涩的，“每天都恨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改？”

她看着我，忽然笑了。这次和刚才不一样，不是苦涩的，也不是无奈的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浮上来的释然。

“因为改，比恨更难。”她说，“恨一个人只需要一秒钟，但改一个人，需要一辈子。”

她从矮榻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我。

“昭宁，”她说，“你和你娘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“你娘会忍。但你不会。”她回过头，看着我，“你种那棵珊瑚树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了。一个会去种树的人，是不会甘心当一根枯枝的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，没有再看我。
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，“茶喝完了。”

我走出正殿的时候，容嬷嬷在门口等着。

“三姑娘，”她递给我一个包袱，“夫人让奴婢给您的。”

我打开包袱，里面是一件衣裳。

不是紫色的。是月白色的，领口绣着银色的水纹，料子柔软，摸起来很舒服。

“夫人说，三姑娘来泾渊两年了，该有一件像样的衣裳。”容嬷嬷说，“夫人还说，紫色不适合三姑娘。”

我抱着那件衣裳，站在正殿门口，站了很久。

然后我转过身，对着正殿的方向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
不是为了这件衣裳。是为了那句“你娘不是不爱你，是没有能力爱你”。

这句话，我前世等了一辈子，都没有等到。我妈，前世的妈，她爱我，但她也不会表达。她只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打电话说“别太累了”，在我失恋的时候说“下一个更好”，在我胃出血住院的时候坐在床边，一句话都不说，只是握着我的手。

她不是不爱我。她是不懂得怎么爱我。

就像夫人不懂得怎么对我好一样。

我抱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，走回自己的院子。

珊瑚树苗还在。嫩芽又大了一点点，从指甲盖大小长成了拇指盖大小。那片金色的泥沙己经快铺满半个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