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白骨指证

队伍继续西行，只是气氛越发诡异。

悟空不再走在最前，反而故意落在队尾，金箍棒随意搭在肩上，眼睛半眯着，像在打盹。但若有谁仔细观察，便会发现他眼缝里时不时闪过一线金红——那是火眼金睛在全力运转，将沿途每一寸土地、每一缕气息都剖析入微。

唐僧依旧骑马在前，背挺得笔首。被灼伤的手换了新袈裟袖子遮着，捻佛珠的动作却比往日快了几分。

八戒总觉得后脖颈发凉，忍不住频频回头，每次都对上悟空似笑非笑的脸，吓得赶紧缩脖子。沙僧依旧沉默，只是挑担子的扁担换了左肩——往日他总用右肩。

午时，日头正毒。

狮驼岭的尸气被晒得蒸腾起来，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。队伍在一处相对干净的乱石滩停下歇脚。唐僧下马，从行囊里取出干粮——几块硬邦邦的素饼。

“师父，”悟空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所有人都看过来，“昨夜弟子伤重，没能守夜。今夜可否让弟子守全夜，将功补过？”

唐僧撕饼的手一顿，抬眼看他。

那双眼睛平静，甚至带着点恳切。可不知为何，唐僧觉得那平静底下，像是有岩浆在涌动。

“你有此心，甚好。”唐僧点头，将一块饼递给他，“伤势未愈，莫要逞强。”

“谢师父。”悟空接过饼，也不吃，只是捏在手里。

饼很硬，硬得像石头。悟空低头看着饼上的纹路，忽然想起五百年前在五行山下，那些天兵天将偶尔扔下来的“施舍”——也是这么硬，这么冷，仿佛不是给人吃的，只是为了让受刑者记得自己还活着。

活着，才有用。

活着，才能继续产“功德”。

他捏着饼的手指微微用力，饼面出现细密裂痕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
一阵极其微弱的喘息声，从石滩西侧的乱石堆后传来。

所有人立刻警觉。

悟空抬眼望去，火眼金睛穿透石堆，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缓缓爬出来。那是个老妇，白发散乱，粗布衣服破得露出皮包骨的身躯，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污垢。她手里拄着根枯树枝，每走一步都颤巍巍的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。

“老人家？”八戒最先反应过来，起身就要去扶。

“站住。”唐僧却喝道。

八戒僵在原地。

唐僧盯着那老妇，眼神锐利得反常。他缓步上前，停在老妇三丈外，双手合十:“这位施主，此地乃狮驼岭，妖魔横行，你一个老人家，为何孤身在此？”

老妇抬起头。

她眼睛浑浊，眼白泛黄，瞳孔深处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清明。她看着唐僧，看了很久，干裂的嘴唇忽然咧开，露出残缺的黄牙:

“我……在等人。”

声音嘶哑，像破风箱。

“等谁？”唐僧追问。

“等一个……该来的人。”老妇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，最后又落回唐僧脸上，“等一个……早就该死了，却还用着别人身子的……东西。”

空气骤然凝固。

八戒脸色发白，下意识后退一步。沙僧放下担子，手悄悄摸向降妖宝杖。悟空依旧捏着那块饼，只是裂痕己经遍布整个饼面。

唐僧的表情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
那副永远慈悲、永远温和的面具，像被锤子砸中的瓷器，从眉心开始崩开细纹。他盯着老妇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贫僧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
“听不懂？”老妇咯咯笑起来，笑声像夜枭，“那我再说清楚点——我在等一个木身无魂的傀儡，等一个顶着金蝉子名号、内里却空空如也的……假和尚！”

轰——

这句话像惊雷炸开。

木身无魂。

傀儡。

每个字都精准地刺进悟空心中最深的疑窦。他捏饼的手停住了，瞳孔深处金红光芒疯狂流转，将老妇从头到脚每一丝气息都收在眼中。

妖气。

很淡，但确实是妖气。只是那妖气里……混着别的东西。

“妖孽！”唐僧暴喝出声，脸色铁青，额头青筋暴起，“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！悟空——！”

他猛地转头，指向悟空:“给我杀了这妖孽！立刻！”

悟空没动。

他缓缓站起，松开手。那块饼落在地上，碎成粉末。他盯着老妇，又看向唐僧:“师父，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家……”

“她是妖！”唐僧近乎失态地咆哮，“你看不出来吗？！她是妖！她身上有妖气！”

“有妖气，就该杀？”悟空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“妖魔祸世，人人得而诛之！”唐僧喘着粗气，从袖中摸出九环锡杖，杖头首指老妇，“你不杀，为师亲自动手！”

说着，他竟真的迈步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