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羽翼断，木身现

晨雾如瘴，缠绕在狮驼岭的骨堆之间。

队伍在沉默中启程。八戒不敢看悟空，只顾埋头赶路，钉耙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沙僧挑着担子，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。唐僧依旧骑在白龙马上，手里捻着佛珠，嘴唇微动似在默诵经文。

悟空走在最前，金箍棒扛在肩头。他火眼金睛全开，目光如刀片般刮过每一处山石缝隙、每一丛枯木阴影。百里外云层中的天兵气息还在，而且……更近了。

他们在移动，缓慢但坚定地收紧包围圈。

“猴哥，”八戒终于忍不住，小跑几步凑上来，“今天咱们……能不能绕点路？我总觉得这地方阴森得慌……”

“绕路？”悟空头也不回，“往哪绕？东边是天兵，西边是尸海，北边悬崖万丈，南边——”他忽然停步，棒尖指向正前方浓雾深处，“——是那畜生的老巢。”

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。

雾霭之中，一座黑石垒成的巨峰突兀耸立。峰顶被削平，上面筑着庞大的巢穴，以白骨为梁，人皮为幔。巢穴中央，金色羽翼如旗帜般展开，即便隔了数里，仍能感受到那股混合了妖气与佛力的威压。

大鹏。

它居然没走，反而在此地等候。

唐僧勒住白龙马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神色：“悟空，此妖凶悍，我们不如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巢穴中传来长啸。

金光冲天而起，大鹏现出原形，双翼展开遮蔽半片天空。它俯冲而下，罡风将地面骸骨卷成白色漩涡，首扑取经队伍！

“师父退后！”悟空暴喝，身形化作金光迎上。

金箍棒与利爪悍然相撞！

轰——

气浪炸开，方圆百丈的骨堆瞬间化为齑粉。八戒被震飞出去，身躯砸进山壁才止住。沙僧以宝杖插地，勉强站稳。唐僧坐在马上，袈裟绽放佛光，将余波隔绝在外。

悟空与大鹏在空中缠斗。

棒影如龙，爪风如刃。每一次碰撞都激起雷霆般的爆鸣。大鹏速度极快，双翼一振便能挪移千丈，但悟空的火眼金睛总能预判轨迹，金箍棒如影随形。

“孙悟空！”大鹏口吐人言，猩红眼珠里满是讥讽，“你真以为自己在保护唐僧？你不过是在护送一具傀儡去灵山领死！”

悟空瞳孔骤缩。

这句话，与昨日观音在大鹏光镜中所言，几乎吻合。

“闭嘴！”他攻势更猛，棒身燃起金红火焰——那是自老君炉中炼出的三昧真火，专克妖邪。

大鹏长笑，竟不闪不避，任由真火烧上身。金色羽翼在火焰中非但没有焦黑，反而泛起更浓郁的佛光:“看见了吗？灵山护法印在，你这点手段，伤不了我分毫！”

果然。

悟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。这畜生确实是灵山的人，或者说——是佛门养的狗。

他不再留手。

金箍棒忽然脱手飞出，在空中一分为千，化作漫天棍影封死大鹏所有退路。同时悟空本体双手结印，口中念诵古老咒文——那是菩提祖师当年秘传的“破法诀”，可短暂剥离目标身上的加持。

“什么？！”大鹏察觉到佛光波动，终于色变。

就在这一瞬，千道棍影合而为一。

悟空握住棒尾，身形如陀螺般旋转，积蓄了五百年的神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。棒身划破空气，发出鬼哭般的尖啸，首劈大鹏左翼根部！

“孽畜——断！”

咔嚓！

刺耳的骨裂声传遍山野。

金色羽翼应声而断！大鹏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，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，而是粘稠的金色佛液。它在空中翻滚着坠落，砸塌半座骨山。

悟空落地，金箍棒拄地，剧烈喘息。

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他三成法力，更重要的是——紧箍咒开始反噬了。

剧痛从头顶炸开，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脑髓。他眼前发黑，耳中嗡鸣，几乎站立不稳。是唐僧在念咒，而且这一次的咒力……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凶猛。

“悟、空。”唐僧的声音从后方传来，冰冷如铁，“我让你退下，你听不见吗？”

悟空艰难回头。

唐僧己经下马，手持九环锡杖站在十丈外。他脸色铁青，眼中没有对弟子受伤的关切，只有愤怒——那种被违逆的、威严受损的愤怒。

“师父……”悟空咬牙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这畜生是灵山的……它在阻我们取经……”

“它是妖！”唐僧厉声打断，“而你，刚才那一棒，分明是要取它性命！出家人慈悲为怀，你忘了？！”

慈悲？

悟空想笑。他看着远处在骨堆里挣扎的大鹏——那畜生虽然断了一翼，但佛液正从断口涌出，缓缓凝聚成新的翅膀雏形。灵山的护法，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