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众荡魔卫身着墨色云纹甲胄,手持镇煞灵刀,周身灵窍轰然洞开。
绚烂五色灵息翻涌如潮,覆满整座楼层,径直朝着各间静室内的暗探笼罩而去。
“荡魔司办案,莫要轻举妄动,否则格杀勿论!”
道道沉肃厉喝骤然炸响,彻贯全场。
楼下大厅一众围观修士神色齐齐一凛,尽数敛气凝神,胸口微微起伏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半拍。
众人纷纷抬眸远眺,目光齐齐落向三层楼阁。
透过雕花凭栏的细密缝隙,依稀望见一道道狼狈身影,尽数被荡魔卫羁押而出。
杜郁一行人中,有二十余人已然呈现神色呆滞的模样,眸中溢满了极致恐惧。
他们双手胡乱拍打周身,似要扑灭身上并不存在的烈火,口中疯疯癫癫嘶吼不止:
“火……全是神火!这是炼狱火海,别烧过来!
求求仙子饶命,小人再也不敢冒犯你了!
痛……好痛!啊啊啊……”。
话音未落,众人浑身陡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,一身妖魔鬼影形貌的衣衫瞬间浸透濡湿。
仿若被泼了一桶冰水,他们原本盘膝端坐的身躯剧烈战栗,猛地自床榻上挺身立起。
不经意间抬眸望见四周合围而来的荡魔卫,众人心头骤然一紧,强行压下噩梦幻境残留的焚身灼魂剧痛,勉强恢复神志清醒。
方才挣脱无边幻痛折磨,识海深处依旧萦绕着未尽惊魂。
望着四周森然列阵、刀光凛冽的荡魔卫,一众暗探面色惨白如纸,浑身僵立不动,早已没了半分先前潜伏作祟的嚣张气焰。
这群人两番陨落在神凰烈焰下,神魂本源已然遭受几分损伤,起码也要静养一年半载,方能缓缓恢复。
另有十余人神色恍惚错乱,神志彻底浑浊,已然分不清幻境与现实。
他们双手抱头,在床榻上翻来覆去,口中反复神神叨叨地呢喃:
“我在哪?你们是谁?
这里是噩梦幻境,你们不能抓我!
别过来……求求仙子饶过我吧……”
这一拨人神魂损耗极为惨重,轻者折损一成神魂本源,重者直接伤及修道根基。
这般伤势想要恢复如初,仅凭静养远远不够,必须服食珍稀养魂灵丹,方能修补神魂裂痕。
此类固本培魂的灵丹素来珍稀昂贵,即便是品阶最低的养魂丹,价值也至少万余下品元晶,足以抵得上寻常修士半生苦修积蓄。
余下三十余人心志相对坚韧,纵然两度硬抗神凰烈火焚身灼魂、幻境陨落之劫,表面依旧安稳,未曾流露半分失态乱象。
可无人知晓,他们心底早已被种下根深蒂固的心魔种子。
若惊世机缘洗涤心魔、稳固道心,此生修行道途便就此止步,再无精进突破的可能。
而众人之中,下场最为凄惨的,当属此次祸乱的罪魁祸首杜郁。
自神念崩碎、强行脱离幻境以来,他始终浑浑噩噩,神志迷离,全无半分清醒迹象。
直至两名荡魔卫踏步上前,为他扣上冰冷刺骨的缚灵锁,如同拖拽死狗一般,将其硬生生从床榻上扯下来。
纵使身躯被强行拖拽,他依旧双目紧闭、麻木无觉,唯有口中反反复复轻声呓语:
“五爷能否再宽限一日,赌债我来日便还。”
自荡魔司出手围剿抓捕,杜郁一行人根本来不及反应,连褪去这身妖魔鬼影伪装的机会都未曾争取到。
楼下大厅之中,牛二蛋双目瞪得滚圆,眸光锃亮澄澈,宛若两盏透亮灵灯。
他紧紧跟在荡魔卫统领身后,一眨不眨地紧盯三层楼梯出口。
每有一名暗探被押解下楼,他便凝神细辨、逐一打量,生怕错漏任何一个曾对红衣仙子痛下杀手的恶徒。
一众恶徒的形貌,他尽数一一对应、辨认无误。
可眼前景象却让他满心费解——这群凶徒个个状若疯癫、神志不清,全然没了先前阴狠狡诈的凶态。
一时间,牛二蛋心底生出几分荒诞的疑惑。
究竟红衣仙子才是惨遭围杀的受害者,还是这群狼狈疯癫的恶徒,才是此番幻境之中受尽酷刑的一方?
大厅内所有围观修士皆是面露惊愕,心底喘着的疑惑丝毫不比牛二蛋少半分。
可碍于荡魔司素来秉公执法、不容旁人随意置喙的威严,无一人胆敢贸然上前,开口询问内里缘由。
客栈掌柜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哆嗦,抬手一遍遍擦去额角不断冒出的冷汗。
眼见整整七十二名暗探接连被押下楼缉拿归案,他浑身止不住微微发抖,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惊惧。
他心底暗自后怕,先前确实有十余人暗中怂恿往来宾客踏入噩梦幻境,万万没料到,竟有如此多的歹人混入此地。
只因一味忌惮这群歹徒事后寻仇报复,他未曾出面阻拦,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。
倘若不是荡魔司那位黑袍大人及时赶来坐镇处置,今日他必定会被视作同谋一并缉拿入狱,落得万劫不复的凄惨下场。
荡魔卫王统领抬眸徐徐扫过抱头蹲在地上的众暗探,最终落在被随意丢在黑石地板上的杜郁,语气沉凝威严,高声传令:
“众将士听令!将这群来历不明的‘妖魔’尽数押走,打入监牢严加看管!
若无那位大人亲口授意,无论何人前来探视,一律拦在牢门之外,不得放行!
任何人不得私下徇私放走嫌犯,违令者同罪论处!”
“尊令!”
百余名荡魔卫齐齐应声,吼声雄浑震天,浩荡声响顺着梁柱回荡,响彻整座阴冥鬼楼大厅。
话音刚落,一众荡魔卫纷纷上前架起身侧嫌犯,队伍整齐调转方向,押着一众心神错乱、狼狈不堪的歹人,朝着楼外早已列队等候的囚车稳步行去。
周遭围观修士望着这支肃然前行的押送队伍,眼底不约而同掠过几分忌惮,私下暗自揣测:
瞧这阵仗,荡魔司此番绝非只打算将人收押入狱草草了结。
多半还要沿途游街示众,以此震慑各方暗藏的爪牙。
与此同时,噩梦幻境之内,墨鸣一行人守在两扇厚重木门之外静待片刻,木门终于传来异动。
一道身着暗黄甲胄的身影猛地拽开门扇,身形化作一抹仓促流光,近乎逃窜般疾掠而出。
他反手匆匆将门闭合,眉宇间凝着浓重忌惮,慌忙转头环视周遭四方动静。
墨鸣眸光骤然一凝。
方才木门敞开的刹那,他一眼窥见禁室深处,仍盘踞着数十道狰狞妖魔鬼影。
尖锐狰狞的利爪疯狂挥舞,紧贴李天擎周身凝实的护体罡罩,一众妖魔悍然不休,轮番朝着隔绝内外的透明光幕疯狂猛撞。
凄厉刺耳的魔吼鬼啸接连不断自门缝间滚滚溢出,震得周遭空气微微震颤,一股浓郁的阴邪煞气扑面而来。
王东阳身形骤然一晃,化作一道利落淡金流光,转瞬落在李天擎身侧。
他抬手稳稳将略显脱力的对方扶住,语气带着熟稔的关切,又暗含几分轻松打趣:
“擎弟,你怎么搞得这般狼狈?
可有伤及灵身?没被吓得肝胆俱裂、道心破碎吧?
哥哥我在外面,可是等你等得花都谢了。”
李天擎神色微微一愣,连忙抬手拍开王东阳扶在肩头的手掌,身形下意识挺得笔直,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:
“阳哥,你可太小瞧我了,区区幻灵怎么会唬住我李天擎?
若非那个绿骷髅脸从中作梗,百般设下迷阵诓骗,我早就闯出来了。
他还执意要我强行撞开门才肯放行。
谁能料到这门扇上还藏着暗格机关,轻轻一拉,木门便自行开启了。”
话音微微一顿,他抬眸徐徐扫过墨鸣一行人,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:
“诸位,你们可曾遇到,这禁室内的妖魔幻灵始终杀之不尽?
我之前还总以为要尽数诛灭幻灵才能脱身,后来实在没辙了,只能尝试去开门。”
“杀之不尽?”
墨鸣轻轻摇了摇头,眸光细细打量李天擎周身,确认对方并未留下半分伤势,这才缓缓开口:
“我倒是不曾碰到这种异象。
我那间禁室内不过数百只妖魔幻灵,扫清之后便彻底溃灭消散,再未复生过。
如此看来,境灵确实暗中擅自篡改了你这间禁室的规则。
没想到它为了阻挠咱们协力闯关,当真算得上无所不用其极。”
王东阳眸中倏地掠过一抹得意,轻轻摇动掌心鎏金折扇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:
“我只一眼便识破了那缕骷髅脸的诡计。
让你撞门明显就是在忽悠人,擎弟你倒是实在,竟还信它的鬼话。
明知道这里是噩梦幻境,这片天地的一切都是虚妄,踏入幻境前我是怎么嘱咐你的?
这么快就忘了?
你呀你,跟明月妹子一样,呆头呆脑天生自带傻气,哈哈哈。”
李天擎到嘴边的话陡然被噎在喉咙里,当即梗着脖子,不服气地开口辩驳:
“我这间禁室的遭遇本就和你不一样!
起初这骷髅脸摆出一副老好人的姿态,好话说尽,假意辅助我闯关。
谁知道它心底竟藏着这般阴险算计?
难不成见你们一个个都轻松闯出禁室过关,刻意给我增加了难度吧?
我算是看明白了,这绝对是受你们几人先行破关的影响,故意刁难我,哼!”
燕青书连忙上前踏出一步,面上挂着圆滑温和的笑意,开口打圆场:
“阳兄,贫道知晓你道心坚韧,你就少说两句吧。
天擎兄弟能扛过层层凶险顺利脱身,已然实属不易。
这处阴冥绝地幻境本就是用来磨砺修士道心,寻常修士入门皆是从最基础的休闲难度起步,循序渐进提升幻境强度。
咱们一行人倒好,直接一头扎进噩梦难度的幻境之中,此地滋生的心魔邪念,哪里是轻易就能抵挡得住的?
不管是天擎兄弟,还是明月仙子,二人的心性定力,放在年轻一辈之中已然算得上拔尖。”
王东阳嗤笑一声,抬手拍了拍李天擎的肩头,语气收敛了几分调侃:
“好好好,青书兄说的没错。
不过擎弟你往后还得努力,万万不可骄傲自满。
明月妹子虽说也算因祸得福,但这般冒进终究不能常取,谁能担保每一回都能逢凶化吉?
若非我老弟坐镇全局,再有我急公好义东阳君从中帮衬,外加青书与玄策兄弟二人相辅相助,后过不堪设想。”
“明月姐她……”
李天擎抬眸望向一旁的南宫明月,话到嘴边微微一顿,神色里带着几分真切关切,轻声开口问道:
“此番幻境一轮折腾下来,没有落下什么隐伤吧?”
一旁南宫明月脸颊微微鼓起,凤眸狠狠斜睨了王东阳一眼,语气带着几分娇蛮嗔怪:
“就你最能显摆!咱们一行人里头,谁还能比得过你这位东阳君本事大!”
话音微微一顿,她转头看向李天擎,神色柔和下来几分,缓缓回道:
“我并无大碍,之前在幻境里纠缠我的那些仇家,想来早已被荡魔司悉数捉拿归案了。”
她心中憋着一口气,一时却寻不出合适话语反驳王东阳。
初入幻境之际,她确实被境灵层层蛊惑,数次落入对方布下的圈套,更是两度含恨陨落。
彼时心神深陷惶恐惊惧,根本无法静下心分辨真假虚实。
若是此刻再让她重闯一遍禁室,定然不会再被境灵分毫蛊惑拿捏。
众人转念一想,连李天擎都历经重重险难方才艰难脱身,至今迟迟未曾露面的王若水,怕是正身陷更为凶险棘手的困局之中。
倚在墙壁上的墨鸣眸底暗金流光一闪而逝,目光始终锁定另一侧那扇紧闭的斑驳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细碎木门摩擦声响骤然刺破楼层间的死寂,厚重漆黑的木门缓缓向内敞开一道缝隙。
一道身着蓝绿衣裙、手持青漪渡影法杖的纤细身影,慢慢落入在众人视野之中。
她身外萦绕的水木罡罩灵光黯淡微弱,纹路摇摇欲裂,眼看着便要彻底崩碎,所幸肉身灵体完好,并未添上新的伤口。
这般模样,分明是方才在禁室之内苦战许久,一身修为损耗大半所致。
“若水姐……”
众人心头齐齐一紧,目光齐刷刷投向缓步走出房门的王若水。
“阿鸣,你们都在……我并无大碍。”
温柔嗓音裹挟着难以遮掩的疲惫,王若水抬手一挥,散去摇摇欲坠的护体罡罩,朝着在场众人轻轻颔首示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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