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幽香居外

泾渊的水，安静的可怕。

似乎连水都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，等着看热闹。

我坐在珊瑚树下，看那片金色的泥沙又大了一圈。珊瑚树的嫩芽己经从绿豆大长成了小指甲盖大小，红得透亮。

“三姑娘，”汐禾从院门外跑进来，喘着气，“夫人请您去正殿。”

“又请安？”我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沙。

“不是。是……”汐禾压低声音，“三姨娘那边出事了。”

三姨娘。

我愣了一下，才想起这个人是谁。泾渊龙君敖玄溟的妾室——也是敖蕊的生母。

她在泾渊的存在感极低。不像夫人那样高高在上，也不像西姨娘那样年轻得宠。她仿佛是一件旧家具，摆在角落里，没人用，也没人扔。可她的女儿敖蕊，却是记在夫人名下的嫡长女。

这是泾渊公开的秘密：三姨娘是夫人远房妹妹，两人样貌相似，神态却差了一大截。三姨娘生了敖蕊后，夫人当时膝下无子女，便将孩子抱过去养。敖蕊借着血脉亲情，容貌有五分像大夫人，倒也不显突兀。孩子被抱走后，三姨娘从此被抽走了魂，安安静静地缩在自己的院子里，逢年过节才出来露一面。
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奴婢也不清楚，只听说三姨娘跪在正殿门口哭，闹了好一阵了。”

我挑了挑眉，赤脚踩上砗磲地板，跟着汐禾往外走。

正殿门口果然围了一圈人。

三姨娘跪在台阶下面，头发散了一半，簪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，像是被人扯过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袍子，膝下垫着一块帕子，正呜呜地哭。

“夫人，您要替我做主啊——”她的声音又尖又细，“那些流言不知是哪个烂了舌根的东西传出来的，说我女儿不是龙君的骨肉，这不是要我的命吗……”

我站在人群后面，踮起脚尖往里看。

夫人坐在正殿的门槛里面，端着一杯茶，不紧不慢地喝着。她的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
我注意到，敖蕊站在夫人身后，脸色很白。她咬着嘴唇，手指攥着袖口，指节泛白。目光落在三姨娘身上，又飞快地移开。

“三姨娘，”夫人放下茶杯，语气平平的，“你跪在这里哭，像什么样子？泾渊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看着，你不嫌丢人，我还嫌。”

三姨娘哭声一顿，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：“夫人，我冤枉啊——蕊儿她千真万确是龙君的女儿，那些流言——”

“流言不流言的，我管不着。”夫人打断她，“你要是觉得自己冤枉，去找龙君说。你跪在我门口，我能替你做什么？”

三姨娘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目光忽然飘向敖蕊。

那一眼很短，但所有人都看见了，那是一个母亲在看女儿的眼神。不是看主母的嫡女，是看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。

敖蕊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
三姨娘迅速低下头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：“夫人说的是，是妾身……糊涂了。”

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。我听不太清，只听见几个字——“玄海”“鸟族”“聘礼”...

我正想往前挤一挤，一只手忽然搭上我的肩膀。

“昭宁，别往前走了。”

我回头，看见敖芷站在我身后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，脸色有些白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
“芷姐姐？”我愣了一下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“我娘让我来的。”她低声说，拉着我往后退了几步，退到人群外面，“她说让我看着你，别让你乱跑。”

我看着敖芷的脸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夫人不是让我来“看热闹”的。她是让我来看三姨娘的狼狈——看一个妾室在泾渊里的下场。这是警告，也是提醒：你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客人，别多事，别出头，别像她一样不知好歹。

“你娘真是用心良苦。”我说，声音很轻。

敖芷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，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昭宁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，“我娘不是那样的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她不是坏人。”敖芷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指绞着衣角，“她只是……只是太怕了。怕龙君不把她放在眼里，怕姨娘们夺宠，怕蕊姐姐嫁不好，怕泾渊在龙族中的地位越来越低……她怕的太多了，多到顾不上别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：“三姨娘的事，她也不想闹成这样。可流言己经传出去了，她得压下去。不然蕊姐姐的名声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
我看着敖芷，忽然觉得她不过7,8岁的样子，她说话的语气，她眼睛里那种早熟的疲惫，是一个小大人。可她又确实是个孩子。一个在母亲身边长大、却过早看清了大人世界残酷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