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码头的线

南乔没有首接上去。

她在码头上找了个位置，靠着一摞绑好的货包，站着看。

那个男人三十五六岁，中等个头，皮肤黑，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上面，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指挥卸货的方式很有效率——左手一指，工人就知道这一摞搬哪边。不说废话。偶尔扭头看一眼板车上的货，看完继续指挥。

南乔看了半小时。

半小时里她注意到了几件事。

第一——他把鞋盒分成了两堆。大约二十箱码在码头东边，其他的堆到西边。东边是往省城方向去的班车站。西边靠近本地仓库区。两堆货两个方向，说明他走的不是一条线，至少两条。

第二——中间有两个人来找他。说话声音不小，像在吵架。南乔站得远，听不太清，但有几个词飘过来了——“车钱”“还没谈好”“你说好的”。追债的，或者在谈运费。不管是哪个，说明他的资金流不是很顺畅。有货有渠道，但资金吃紧。

第三——他吵完架之后，脸色不好地往码头外面走了，方向是东边——不是去仓库，是去吃饭。中午了。

南乔跟上去。

饭馆不大。三张桌子，一个灶台，油烟味从门口冲出来。

男人坐在靠里面的桌子，点了一碗面。面上来了，他往碗里倒了醋，拌了两下，低头吃。

南乔走进去，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
男人抬头看她。嘴里含着面条，含糊地说了一句：“谁？”

南乔开口。不是“你好”。不是“打扰了”。

“你那批货里有二十箱左右是要往省城发的，但你现在没车，对吧。”

男人的筷子停了。

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，掉回碗里，溅了一小点汤。他慢慢地抬起头，眼睛对上南乔的——那种打量不是警惕，是意外。像是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踩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路上的东西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
“卸货的时候你把二十箱单独码在东边，其他往西。东边是省城方向班车站的方向。你和那两个人吵架的时候提到了'车钱还没谈好'。”

男人看了她三秒。然后笑了一声——不是开心的笑，是那种被意外逗到的、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笑。

“盯我多久了？”

“半小时够了。”

他放下筷子。靠在椅背上，手臂交叉在胸前。上下打量南乔——蛇皮袋没有，穿着一件旧衬衫，布鞋上有灰，头发扎成一根马尾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十九岁的女孩。看起来什么都没有。
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
“渠道是你的，但你不知道怎么用。”

男人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
“你有至少两条线——省城和本地。省城的量更大但运输成本也高，所以你在和车队谈价。本地的量小但周转快，利润不如省城。问题是你两条线都在走，哪条都没有走到最大量。你的货在码头上分成两堆，说明你没有固定的运输合作方——每次都是临时谈。临时谈就意味着价格不稳定，时间不可控。”

南乔的声音不快不慢。不像在推销，像在读一份诊断报告。

“我不要你的渠道。我也不要你的货。我帮你理清楚你的两条线分别应该怎么走、走什么量、配什么价格，你让我跟一批货。去省城那趟。看你的渠道怎么运作。不要钱。”

男人沉默了。

他不傻。他听出来了——这个小姑娘不是来帮忙的。她是来学的。学完了她就有了自己的判断，有了自己的路。

但他也听出来了另一件事——她说的那些分析，是对的。他确实两条线都在走，两条都没走到位。他确实每次临时谈运输，吃了不少亏。

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站在码头上看了半小时，就把他的问题看出来了。

他重新拿起筷子。挑了一筷子面条。吃了。

放下筷子。

“明天码头见。”

南乔站起来。走了。

饭馆门口的阳光晃了一下眼。

晚上。回到陈姐鞋店。

陈小虎蹲在仓库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在弯东西——弯了个西不像的形状，看不出是什么。

他抬头看见南乔回来了，站起来，铁丝往口袋里一塞。

“姐，你要做多大？”

南乔看了他一眼。

十西岁的男孩，问出来的问题不像十西岁的。但陈小虎就是这样——从小跟着妈在店里长大，耳朵里灌满了生意经，嘴上说不出道理，但嗅觉灵。他听到了南乔今天去码头的事——陈姐吃晚饭的时候说了两句。

“不知道。”南乔说。“先做下一步。”

陈小虎点了点头，好像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。他退到一边让南乔进去，自己蹲回门口继续弯铁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