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Ferretti来电

1988年8月16日,香港

南乔读完电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。前台的小姑娘还站在门口等她签字。南乔签了字,关上门,站在门后看着那张薄薄的黄纸。

上面只有一行英文,她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
Ferretti arriving tonight. Meeting tomorrow. Pierre.

她拿起电话,打给David。

“Ferretti今晚到。”
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

“Pierre通知你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准备好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需要什么。”

“你办公室,九点。我要做两件事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挂了电话。坐在床边,手里还握着电报。

她没马上起来。先把呼吸调平。

然后做了第一件事:把蛇皮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。衣服、笔记本、文件夹、怀表、营业执照副本、三个章的印样、Pierre的所有来信、陈师傅作坊的工艺标准手册——林绍明帮她整理的那一本。

一样一样分类。

然后做了第二件事:她给自己煮了一杯速溶咖啡,站在窗边喝完。咖啡很苦,她不加糖。

场次二 · David办公室

九点。David的办公室。

南乔把文件摊在桌上。

“你帮我看两件事。第一,文件排序;第二,英文措辞。”

David坐下。看了五分钟。

“你带了多少东西。”

“所有我能提供的。”

“太多了。”

“我知道太多了。所以要你帮我挑。”

David把文件从头翻到尾。挑出六样:

一、Nanco Trading 营业执照中英文副本 二、陈师傅工艺标准手册简化版 三、过去六个月Pierre订单的全部质检报告 西、温州供应链图谱 五、Nanco 的 logo 和南乔的个人简历一页 六、一份空白的意向书

“就这六样。”David说。“其他的不给他看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第一次见面给他全部信息,你就没有第二次见面了。第二次他来找你,是因为第一次他有没看明白的地方。”

南乔想了一下。点头。

“英文呢。”

“我帮你把手册和意向书重打一遍。三个小时够。”

“打字机有吗。”

David指了指角落。一台蓝色的打字机,上面盖着一块布。

场次三 · 打字

南乔自己打。她不会打,但她要学。

David教她怎么放纸、怎么换行、怎么用退格键。她坐下来,按第一个字母。

N。

第二个字母。

A。

慢。每一个字母都要找。但她不急。

“你可以让我打。”David在旁边说。

“这份意向书上的条款是我谈出来的。我自己打一遍。明天坐在Ferretti面前的时候,我要知道每一个字放在什么位置。”

David没再说。坐回自己桌前,开始翻他的客户档案。

南乔打了两个小时,打完一份。手指发酸。她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坐回去,打第二份。

十二点。两份文件打完。

场次西 · 下午

下午David带她去了一家西装店。

“你明天穿什么。”

“我带了两件衬衫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Ferretti是意大利人。意大利人看衣服。不是看贵不贵,是看干不干净、合不合身、搭不搭。”

南乔在店里试了西件。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一件白衬衫,配一条黑色长裤。不贵,八百港币。

“就这套。”

“不试鞋?”

“我的鞋是我自己这里的。”南乔抬脚。“陈师傅做的。”

David看了一眼她的鞋，黑色低跟,样式简单,但鞋底是手工缝的。笑了一下。

“对。这双鞋本身就是你的名片。”

场次五 · 晚上

晚上六点。南乔回旅馆。把文件和衣服铺在床上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没计划的事:她给上海发了一封电报。

发给林绍明的。

内容五个字:

明日见Ferretti。

发完电报,她回房间,关灯,坐在床上。窗外的霓虹照进来,墙上一条条光。

她没睡。

她拿出母亲的怀表,放在枕头旁边。表还是停在七点十五分。她没上过发条，她知道这表的齿轮多半己经坏了。

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。

半夜,电话响了。

她接起来。是林绍明。

“电报收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需要我去香港吗。”

“不需要。”

“好。”

沉默了三秒。

林绍明说:“Pierre给我也发了一份电报。”

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
“他说Ferretti这次来,不是一个人。他带了他的技术合伙人一起。”

南乔在黑暗里睁开眼睛。

“技术合伙人。”

“嗯。这意味着他们不是来谈生意的。”

“他们是来考察的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“南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需要讨好他们。你只需要让他们看见你。”

南乔没说话。握着听筒。

林绍明也没挂。两个人在电话两头,各自在黑暗里。

过了很久,她说:“嗯。”

挂了电话。

她躺下。闭上眼睛。

在半梦半醒之间,她看见一条金色的线,从她的笔记本里延伸出来,穿过旅馆的窗户,穿过湾仔的夜,穿过维多利亚港,穿过上海,穿过温州,一路延伸到周家村父亲屋子的那个窗口。

然后那条线从父亲的窗口又折回来,穿过海,穿过山,穿过大陆,一首延伸到某个地方，她没见过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