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广州

第三天早上，南乔醒来，桌上放着一张纸条。

纸条是林绍明写的，字很首。上面写着。

广州三天。胶水备选方案。Pierre文件己发。你走前说过按方案执行，我去了。绍明。

南乔把纸条拿在手里看了十秒钟。

她想起来。前天晚上林绍明跟她说过这件事。她当时在看Pierre的返工单，头也没抬，说“你按方案执行”。林绍明又问了一句“要不要先去看一眼供应商”，她说“你去吧，我信你”。

这不是擅自决定。这是她答应过的。而且是一个花他自己钱花他自己三天时间帮她解决她的问题的决定。

她把纸条折起来，夹在笔记本里。

然后她洗脸，刷牙，煮了一碗面吃。吃完面她去公园念英语。

她没有打电话给林绍明。她不用。林绍明三天一定会回来。

这三天南乔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，把Pierre的下一批三百双的订单排期表做出来。这个订单是在开胶事件之前就下的，下个月交。南乔把排期拆到每一天，哪天切料、哪天上底、哪天质检、哪天装箱，每一个节点留一天缓冲。

第二件，给陈师傅发了一封信。信里没有多余的话。只写。

补做的五百双，胶水那一关，拜托你。之后的质检流程，我要重新做一版。完成之后寄给你。

陈师傅两天后回信，也很短。

好。

第三件，南乔去了一趟上海的图书馆。她查了聚氨酯胶这西个字。她以前不懂，只知道胶水分天然胶和合成胶，但不懂里面的化学结构。她在图书馆坐了一个下午，看了两本书。看不懂的地方她抄下来，回去查字典。

她意识到一件事。她不能只信供应商的承诺。以后每一种胶水，她得自己懂原理，自己知道怎么测。这不是她的工作。她是做外贸的，不是做化学的。但Pierre信的是她，不是供应商。所以她得懂。

三天过得很快。

第三天晚上九点，林绍明回来了。

门开了，他拎着一个旧皮箱，衬衫皱得不像话，头发好几天没洗。

他把皮箱放下。不说话。

南乔在桌边抬头。

林绍明从皮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，递给她。

“三个备选。”他说。“广州本地的两家，深圳一家。这三家我都去看过了工厂，样品在这里。价格比我们之前用的高一成，但稳定性更好。合同我让他们起草了，没签，等你决定。”

南乔接过文件夹。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，她感觉有一道线从文件夹里伸出来，金色的，很细，指向窗外。她没说话。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
她没有立刻打开。她先看林绍明。

林绍明的眼睛是红的，下巴上有胡茬。他瘦了。三天瘦了大概两斤，从他腰上皮带扣的那个孔能看出来。

“坐。”南乔说。

林绍明坐下。

南乔去厨房倒了一碗水，端出来，放在他面前。然后她回到桌边，打开文件夹。

一页一页看。

看得很慢。

林绍明喝了半碗水，没说话，看着她看。

南乔看完文件夹，合上。

“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？”她问。

她的声音不重，但是首的。

林绍明想了一下。

他没说我怕你不同意，也没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。他说。

“因为你在处理你的事。”

南乔看着他。

林绍明接着说。“你在写Pierre的道歉信，在算那三万六的账，在补你那一环的疏漏。这些是你的。我去弄备选胶水，是补外面的一环，是我的。我不想在你还没处理完你的那一环的时候，跑过来跟你说你要不要看看我这边。这样会把你的节奏打断。”

南乔没说话。

林绍明说。“所以我去了再回来跟你说。”

屋里静了。外面有个卖馄饨的挑担经过，梆子声一下一下。

南乔看了他很久。

然后她说。“下次先说。”

林绍明点头。“好。”

南乔又说了一句。这一句她说得很慢。

“谢谢。”

她这两个字说得不多。但她从来不说这两个字。

林绍明听见了。他没说不用谢，也没说应该的。他只是看着她，然后把那碗水喝完了。

两个人坐在那里，沉默了有一会儿。

屋里的电风扇还在转。七月的夜里不凉，窗户开着，外面的蝉在叫。

南乔伸手，把文件夹合上，放在桌子中间。

林绍明的手搭在桌沿。南乔的手也搭在桌沿。两只手之间的距离，大概两公分。

南乔看了一下那两公分的距离。

然后她开口。她说的不是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这种话。她说。

“我等你练。”

她刚说完，她自己愣了一下。这句话是林绍明上次对她说的。她记得当时林绍明的意思。他不急，他等她准备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