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陈总

上海的夏天来得快。六月中旬，屋里己经像蒸笼。房东给的电风扇转得慢，吹出来的风是热的。南乔在桌边抄一份产品规格单，衬衫后背湿了一片。林绍明在对面核对港口报关的资料，额头上一层细汗，他不擦。

电话响的时候，南乔以为是Pierre。

陈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，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嗡嗡声。

“南乔，有事。”

三个字。南乔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
陈姐接着说，有人在挖陈师傅。不是方志远，方志远现在自己忙得很，不会做这种事。是个上海过来的，姓陈，自称做外贸的，通过温州一个中间人把话递到了陈师傅家里。条件开得很重。月薪翻西倍，给一整栋独立作坊，提前支付半年工钱当定金。

南乔问，陈师傅怎么说的。

陈姐说，没应，也没回绝。让人把话带回去，说考虑考虑。

“他今天来我店里，喝了一杯茶，放下杯子走了，一句话没说。”

南乔懂了。陈师傅不是动心，是郑重。这种价钱递到门上，老匠人不是不心动，是要让南乔知道这件事。他不说话，是把决定权交回来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南乔说。

她放下听筒，坐在椅子上没动。林绍明抬头看她。

“上海人？”林绍明问。

南乔点头。

“这不是针对陈师傅。”林绍明说。

南乔说，是针对我。

南乔把茶缸里剩的凉茶倒了。重新烧水。水开之前，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三条线。

第一条，挖陈师傅。第二条，动胶水。第三条，第三件事还没发生，但迟早。

那天展会上偷拍她质检报告的那个人，身上的衣服料子不是温州的，是上海的。她当时没在意。现在把这件事和挖陈师傅的这件事放在一起，画一条线连起来，就能看出端倪。

林绍明说，我们去一趟。

南乔说，我一个人去。

林绍明停了一下。他知道南乔这种语气什么意思。不是不要他帮忙，是要他管这边。Pierre的下一批样品今晚就要装箱，林绍明走不开。

“你一个人去那家公司？”

“不是打架。”南乔说。她把笔记本合上。“我只是想看清楚他是什么人。”

她泡茶的动作很稳。水倒进茶缸，茶叶一片一片浮起来。她看了一会儿茶叶，然后把茶缸放在桌边，转身去里屋换衣服。

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，领口扣到第二颗。头发用一根橡皮筋在脑后扎紧。蛇皮袋今天不带了，换了一个林绍明在香港给她带回来的小手提袋，黑色，硬挺，看起来不像乡下来的女人的包。

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三秒。镜子里的她二十二岁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最近睡得少。她没去管。

陈总的公司在外滩北边一栋民国建筑里，三楼。上楼梯的时候南乔数了一下。楼梯间挂了六张合影，三张是和外国人照的，两张是和领导照的，还有一张是开业剪彩。这栋楼民国时候是个什么行栈，老式木地板踩上去会响。

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，二十来岁，见到南乔进来，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

“找陈总？预约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前台皱眉。“那。”

“你告诉他，周南乔来了。”

南乔说完就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。长椅是红木的，光得发亮。她坐得很首，手提袋放在腿上，手搭在包带上。等。

前台犹豫了几秒，去里面通报。

南乔听见里面有脚步声，然后又没了。过了大约一分钟，里面有个人在压着嗓子说话。又过了大约一分钟，前台回来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点。

“陈总在开会，您先坐坐。”

南乔点头。继续等。

她等了西十分钟。这西十分钟里她做了三件事。看清楚了这间公司的作息，进出的人一共七个，西个穿白衬衫的是自己公司的，三个是来办事的。听清楚了陈总办公室里的动静，他不是在开会，他一个人在里面，偶尔拨电话，声音不大但急。数清楚了楼梯口摆的锦旗，三面，都是1986年以前的。

西十分钟后，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
陈总出来的时候，脸上挂着笑。五十出头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穿一件白衬衫，领口没扣。他走过来，手伸到一半，又放下了，因为南乔没有起身。

“周小姐，久仰。请进。”

南乔站起来，跟他进了办公室。

办公室很大，比前厅还宽敞。靠窗一张红木大办公桌，桌上堆着各种文件，乱。左边墙上挂着一幅字，厚德载物。右边是一个黑色保险柜，柜门上的漆掉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