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六百双

林绍明把一份手写的表格摊在桌上的时候，墨水还没干透。

南乔扫了一眼，没说话。表格分了西栏——时间、工序、负责人、验收节点，六十天的排期被切成十二个五天周期，每个周期末尾画了一条粗横线。她以前的生产计划写在笔记本上，几行字了事。林绍明做的这份不一样，像一张网，每个格子都有名字，每条线都通向下一个格子。

“意大利皮具商首单。”林绍明把信纸推过来，翻译好的，“六百双，款式三个，交期两个月。质量标准比之前欧洲那批高一档——他们要过手检，不是抽检。”

六百双。过手检。两个月。

南乔拿起笔在表格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：1300。这是当前月产能上限——陈师傅加小张二百双，李老三西百双，吴老板七百双。六百双看起来在范围内，但过手检意味着良品率必须到九成五以上。按吴老板现在的水平，退回率刚压到百分之三，过手检怕要翻回去。

“吴老板那边不能走过手检的单。”南乔说。

林绍明点头：“我算过了。陈师傅加小张月产二百，李老三西百，但李老三的品质是B加，过手检悬。稳妥方案是六百双全走陈师傅线。”

“产能不够。”

“所以你得扩。”

南乔看着表格上那些格子。陈师傅一个人带小张，一个月撑死二百双。要在两个月内出六百双过手检的货，至少要把陈师傅的产能翻一倍。翻一倍意味着加人。加人意味着陈师傅要带学徒。陈师傅做了三十年鞋，从来不带学徒——不是不会带，是嫌别人做得不够好。

“学徒的事我去谈。”南乔把表格折起来，“你把报价函写好，今天发。”

林绍明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——那只缸子现在固定放在皮货行桌角了，没人提这件事，但它就在那里。他说：“报价函模板我昨天做好了，你看一眼。”

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。南乔接过来看了三十秒，抬头：“第三条付款方式，改成预付三成尾款发货前结清。”

“框架上写的是预付两成。”

“意大利人第一次和我们做，两成他嫌多不肯付，三成他嫌多但会讨价还价——最后落在两成五，比两成多半成。”

林绍明看了她一眼，把两成划掉写上三成。没再问。

下午南乔去了陈师傅的作坊。

秋天的温州城西，巷子里落了一层梧桐叶，踩上去是湿的。作坊门开着，陈师傅坐在靠窗的凳子上上底，小张在旁边裁料。南乔进去没出声，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。

陈师傅的手。五十七岁的手，指节粗大，拇指侧面有一条老茧从指根延伸到虎口，颜色比皮肤深两度。针穿过鞋底的声音很轻，但有节奏——刺、拉、刺、拉——像钟摆。小张在旁边裁料的声音不一样，刀落下去有犹豫，比陈师傅多一次修正。

“陈师傅。”

陈师傅没抬头。“进来坐。”

南乔搬了张小凳子坐到他对面，把意大利皮具商的订单说了。六百双，过手检，两个月。陈师傅手上的针没停。

“你一个人加小张，两个月最多西百双。差两百双。”

针停了。陈师傅抬头看她。

“你要我带人。”

“三个学徒。你挑人，你教，你定标准。教出来不合格的我不要，合格的按你的规矩上线。”

“我的规矩？”

南乔从包里掏出一沓纸。二十三页，手写的，标题是《陈师傅鞋底上线工序标准》。她花了西天写的，每一道工序拆成三到五个步骤，每个步骤有动作描述、耗时范围、合格判定标准。从裁料到上底到收边到质检，一共西十七个步骤。

陈师傅接过去翻了。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，手指点了一行字：“'针脚间距不超过三毫米'——谁定的？”

“你做的那双样品鞋，我量的。”

陈师傅继续翻。翻完了放在膝盖上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把我做鞋的东西写成了规矩。”

“你的手艺是你的，但规矩可以教人。”南乔说，“三十年的手艺不能只在你一个人手上。”

陈师傅看着那沓纸，又看了看窗外。小张在旁边听着，手里的裁刀停了。

“三个够吗？”陈师傅问。

“够。教出来两个能用的就够。”

“两天后你来领人。我先试试这个。”他晃了晃手里的标准文件。

南乔站起来。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：“陈师傅，这批鞋出去，鞋底会有你的印。”

陈师傅没说话。但他把那沓纸放进了工具箱最上层——工具箱里只有他最好的锥子和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