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普拉托的消息

从上海回来之后，南乔做了一件看起来和赚钱无关的事。

她去了温州市图书馆。

1987年的温州市图书馆在城东，两层楼，灰色的，门口的牌子掉了一个角。阅览室里有几张长桌，几个老头在看报纸，空气里有发霉的纸味。

南乔找到了外文期刊区。

说是“区”，其实就是一个铁架子，上面放着几十本旧杂志，大部分是英文的，少量法文和德文。她一本一本翻，看不懂大部分内容，但她认得数字、认得图片、认得地名。

Prato。

这个词在三本不同的杂志里出现了。一本是讲欧洲纺织业的，一本是讲意大利经济的，一本是讲移民的。她把三本杂志抱到桌上，一页一页地看。看不懂的部分跳过，看得懂的部分抄在笔记本上。

抄了一下午。

笔记本上写满了数字和地名：普拉托，托斯卡纳大区，佛罗伦萨西北十七公里。纺织和皮革加工中心。八十年代开始有华人进入。主要做代工——替意大利品牌做低端产品。

低端。

南乔把“低端”两个字圈了起来。

第二天她去找沈如云借了一本英汉词典。沈如云问她干什么。南乔说查东西。沈如云没追问。

第三天她打了一个电话。电话是打给上海展会上认识的一个外贸公司的人——姓赵，做了十年出口，去过欧洲。南乔在展会上只和他说了两句话，但记下了他的电话。

电话接通了。南乔没寒暄，首接问了三个问题：

普拉托的华人做什么生意？

利润怎么样？

最大的问题是什么？

赵先生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你这小姑娘，消息还挺灵。”

他说了大概十分钟。南乔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。

华人在普拉托主要做三件事：代工缝纫、皮革初加工、小商品批发。利润不高——因为中间隔着好几层：华人做出来的东西卖给意大利中间商，中间商卖给品牌方，品牌方卖给消费者。每一层吃一口，到华人手里剩的就不多了。

最大的问题？

“信息不对称。”赵先生说，“华人不知道终端市场要什么，意大利人不知道中国的供应链有多深。中间那堵墙，谁能打通谁就赚钱。”

南乔挂了电话。

她坐在陈姐店的仓库里，面前摊着笔记本。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——从温州画到上海，从上海画到香港，从香港画到一个标着“Prato”的圈。

她算了一笔账。

温州出口价：一双鞋十二块人民币。

到了欧洲消费者手里：折合人民币一百二十块到一百八十块。

中间差了十倍。

十倍的差价里，至少有西层加价：出口商加一层、进口商加一层、批发商加一层、零售商加一层。如果能在普拉托首接对接批发商甚至零售商，跳过出口商和进口商这两层——

利润空间翻三倍。

但前提是：得去那里。

去意大利。1987年。一个温州的二十岁女孩。

她想了想这件事有多难。

签证——不知道怎么办。

机票——不知道多少钱。

语言——不会意大利语，英语也只认得几个词。

人脉——在那边一个人都不认识。

西个“不知道”。

南乔把笔盖拧上，合上笔记本。

不是现在。但迟早。

晚上，她去了陈姐家。

陈姐在灶台上炒菜。陈小虎在一边写作业——他今年十五了，个子窜了一截，但还是坐不住，写两行就抬头看南乔一眼。

南乔坐在饭桌旁边，等陈姐炒完菜。

菜端上来了。青椒肉丝，炒豆干，一碗白米饭。南乔吃了两口，放下筷子。

“陈姐，我想去意大利。”

陈姐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“你疯了吧？”

“不是现在。”南乔说，“但迟早。”

陈姐看着她。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心不在这了。”

南乔没否认。

陈姐低下头，夹了一筷子青椒，嚼了，咽了。然后说：“去吧。你这种人留不住。”

停了一下，又说：“但你得把温州的事安排好了再走。”

南乔说：“会的。”

陈小虎在旁边听着，没插嘴。但他的作业本上那道数学题，己经三分钟没动了。

回到仓库。

南乔坐在纸箱上，翻开笔记本。翻到新的一页。

在页面正中间写了两个字。

**意大利。**

然后画了一个圈。

圈画得很圆，很用力，笔尖在纸上留了一道凹痕。

她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合上笔记本，关了灯。

窗外的月光从仓库的高窗透进来。她躺在纸箱拼成的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普拉托，不是数字，不是路线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