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金叶川的旧雨与雷霆

雪粒子被凛冽山风卷着，抽打在赵林枫冻得通红的脸上。他缩着脖子，眼巴巴望着前方曾桓仁兴冲冲的背影。这位风鸣堂首座的爱子，正拽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覆着薄雪的青石阶上，目标明确——山脚下那座突兀立于风雪交加中的“金叶川”书肆。曾桓仁生就一副好皮囊，此刻脸上却只有孩童般发现新奇的雀跃：“林枫兄，包你大开眼界！里头宝贝，准比咱们天龙会藏经阁的枯涩剑谱有趣百倍！” 赵林枫心头惴惴，他资质本就平庸，背着师父齐易峰溜下山己是大逆，再入这等不清不楚的场所……可曾桓仁的热情像一张挣不脱的网。

甫一踏入书肆，一股陈年纸墨混合着奇异熏香的暖浊气息扑面而来，瞬间模糊了窗外的酷寒。店内光线幽暗，琉璃宫灯投下碎金般摇曳的光斑，映照着层层叠叠、堆积如山的卷册。几个形容鬼祟的弟子缩在角落，正贪婪翻阅着手中读物，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窃笑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堕落暖意。

“如何？”曾桓仁压低声音，带着隐秘的得意，随手从架上抽出一册，封面赫然是彩绘工笔的妖娆仕女，衣带半解，眉目含春，“《玉楼春晓》，孤本！绝非凡品！”他指尖点着那露骨的画面，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。

赵林枫喉头发干，心跳如擂鼓，目光却焦着在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图画上，一股燥热从脚底升起。他嗫嚅着：“这……这怕是不合门规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！书肆沉重的黑檀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得西分五裂！寒风裹挟着冰屑狂涌入内，吹得灯火狂乱摇曳，书页哗啦啦翻飞如受惊的蝶群。凛冽的杀气瞬间冲散了屋内的暧昧浊气。

“龙岩堂执法！闲杂退避！”

一声断喝，如金铁交鸣，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。七八个身着玄黑劲装、肩绣狰狞龙首云纹的弟子如铁水浇铸般涌入，迅疾如电，瞬间封锁了所有出路。为首两人，气度卓然。左边一人身材高大，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劈，眼神锐利如鹰隼，正是龙岩堂大师兄张元昊。他目光如冷电扫视全场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而右边那人……

赵林枫的目光凝固在他脸上，呼吸骤然停滞。时间的洪流仿佛在这一刻倒卷。五年了！那眉眼间的轮廓，那挺拔如松的身姿，纵然褪尽了少年时的跳脱青涩，沉淀下沉稳与凛冽，赵林枫也绝不会错认——高辰云！他少年时在赵家村形影不离、掏鸟窝摸鱼虾的挚友高辰云！

“辰……辰云？”赵林枫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，干涩又颤抖。

高辰云正欲下令搜查，这声微弱的呼唤如同无形的利针，精准地刺破了他执法者的冰冷外壳。他猛地循声望去，瞳孔骤然收缩，脸上那层沉静如寒潭的冰面瞬间碎裂，露出底下汹涌的惊涛骇浪。手中的青铜剑鞘竟一时脱力，“当啷”一声坠落在冰冷的地面，声音在死寂的书肆里格外刺耳。

“林枫？赵林枫！”他失声叫出，大步流星抢上前，一把死死攥住赵林枫冻得冰凉的手腕。那力道极大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颤抖，仿佛要确认眼前是血肉之躯而非幻影。“真的是你！五年……整整五年！你竟在这里？”他上下打量着赵林枫身上竹峰堂标志性的青衫，眼中迸射出炽热的光彩，仿佛要将这五年分离的时光瞬间烧穿，“好！好！太好了！”

“辰云…我……”赵林枫心头五味杂陈，羞愧、窘迫、喜悦交织冲撞，竟一时语塞。他下意识想抽回手，却被高辰云攥得更紧。

“搜！”张元昊冷硬的声音打断旧友重逢的片刻温情，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惊惶的众人，最终落在曾桓仁身上，尤其是他手中那本来不及藏匿、封面香艳刺目的《玉楼春晓》上，“曾师弟，又是你！屡教不改，视门规如无物！抓起来！”他身后两名执法弟子如狼似虎扑向曾桓仁。

“哎！张师兄！高师兄！听我说！”曾桓仁手忙脚乱想将书册塞进怀里，“不过几本闲书消遣，何必……”

“闲书？”高辰云己从重逢的激动中迅速回神，脸上重新覆上执法首徒应有的沉肃。他松开赵林枫的手腕，转向曾桓仁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金石之音，穿透书肆里每一个惊惶弟子的耳膜：“天龙会铁律第十七条，凡弟子，禁入淫邪书肆，禁阅、禁藏、禁传污秽邪书！违者，轻则鞭笞禁闭，重则废功逐出！你父曾首座三令五申，你竟还敢明知故犯，且是再犯！”他眼神锐利如刀，扫过曾桓仁手中的书册，“‘金叶川’乃本堂重点监察之地，你踏入此门，人赃并获，还有何辩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