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云低垂,沉沉地压在魏都城巍峨的城楼飞檐之上,将最后一点天光也挤压殆尽,只余下青石砖缝里渗出的湿冷暮气,缠绕着步履匆匆的行人。城头悬挂的素白灯笼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摇晃,惨淡的光晕投在曾桓仁玄青色的锦袍肩头,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凉意。他扶着冰冷的雉堞,指尖无意识地着上面岁月侵蚀出的细微凹痕,目光投向城外苍茫的暮色深处,那里曾是老城主周烈最爱策马驰骋的莽原。
“少主,”身后传来心腹家将低沉而恭谨的声音,“夫人…又来信了。”一卷系着素色丝绦的薄薄信笺被呈上。
曾桓仁没有立刻回头。母亲的字迹,娟秀中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思,近来问及外公周烈的频率愈发高了。他闭了闭眼,压下喉头那点艰涩的滞重感。外公仙逝己近一月,这消息却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,被众人死死捂住,不敢让远在千里之外静养的母亲知晓半分。他接过信,素绢的凉意首透掌心,展开,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:“仁儿,汝外祖父近日胃口可佳?城中诸事繁杂,万勿使其过劳。念甚。”每一个字都像细针,密密地刺在心尖上。
“回禀母亲,外祖一切安好,只是近来贪看北苑新开的几株寒梅,略有些咳嗽,己着医官调理,勿念。”他低声口述回信,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,仿佛要用这声音的重量压住那份虚妄。家将默默记下,悄然退去。曾桓仁将母亲的来信仔细折好,贴身收在怀中,那薄薄的信纸却似有千钧之重。
就在这时,一阵清越的剑鸣破空而来,带着凛冽的寒意,瞬间驱散了周遭粘稠的暮气。曾桓仁抬眼望去,只见一道冰蓝色的流光如彗星经天,自远空瞬息而至,稳稳落在城楼宽阔的垛口之上。光华敛去,现出一人身影,白衣胜雪,纤尘不染,身姿挺拔如孤峰之松,正是天龙会天峰堂首座,龙影真人座下大弟子,萧广智。他足尖轻点垛口粗糙的石面,姿态飘逸得不带一丝烟火气。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古朴,非金非玉,却不断逸散出肉眼可见的淡淡寒雾,正是他的神兵“寒魄”。那寒气似乎能冻结周遭的空气,连城楼上飘荡的暮霭都凝滞了几分。
“曾师弟,久候了。”萧广智的声音也如他的剑一般,清冷而疏离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他目光扫过曾桓仁略显疲惫的眉眼,微微颔首,算是见礼。
“萧师兄星夜兼程,辛苦了。”曾桓仁拱手,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,引着萧广智步下城楼,“不知龙影师伯有何示下?”
城主府的书房内,烛火通明,却驱不散那股因主人长久缺席而弥漫开来的陈旧气息。书案上堆积的卷宗如同沉默的山峦,空气中浮动着灰尘与墨锭混合的味道。萧广智并未落座,只是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《魏都山川堪舆图》前,冰蓝的剑穗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。
“龙影师尊法旨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,清晰地敲打在空旷的书房里,“老城主周烈,功参造化,德泽苍生,今不幸仙游,实乃魏都之殇,天龙之痛。”他微微一顿,目光转向曾桓仁,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“值此新旧交替之际,魏都不可一日无主。师尊有令,着风鸣堂首座之子、周老城主之外孙曾桓仁,暂代城主之职,统摄魏都上下,安定人心,抚慰西方。”
代管城主!曾桓仁心头猛地一跳,这权柄来得猝不及防,沉甸甸地压在肩上。他下意识地看向萧广智,对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静无波,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“师尊还有一言,”萧广智继续道,语气依旧平淡,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了曾桓仁心湖的波澜,“自即日起,魏都城防需重整旗鼓,肃清内外。为保一方安宁,凡魔教中人,无论出身何门何派,皆不得再入魏都城一步。此城,不再是无序之乐土。”
“魔教禁入?”曾桓仁眉头紧锁,脱口而出,“师兄,魏都立城之本,便是‘有容乃大’,海纳百川,兼容并包。外公在时,即便是声名狼藉的‘血河老祖’,只要入城安分守己,亦能在此寻一隅之地休憩。骤然禁绝,岂非自毁根基?城中依附魔教势力生存的商贾、匠人何止千百?此举必然人心惶惶,更恐激起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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