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夜尘走出宫门的那一刻,脚步终于踉跄了一下。
他扶住马车车辕,指尖深深嵌进木头里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面色己经不是苍白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。
“殿下?”车夫吓了一跳。
“没事。”萧夜尘的声音低而稳,“回府。”
他上了马车,关上车门。
车厢里很暗。他靠着车壁坐下,解开领口的扣子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
从锁骨往下,一条青黑色的线正在皮肤下蔓延,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。
五毒混用。
太后给他下的不是一种毒,是五种。五种毒药按一定比例混合,毒性相克,不会立刻致死,但会在他体内潜伏下来,慢慢侵蚀五脏六腑。短则半年,长则一年,他会在不知不觉中衰弱下去,最后像一盏燃尽的灯一样,悄无声息地熄灭。
而且验不出外伤。
查不出死因。
一个“天煞孤星”,本就命硬克人。死在异国他乡,病死,暴毙,谁都不会觉得意外。
太后要的,从来不是试探。
是要他的命。
只是不是现在。
萧夜尘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他的呼吸很稳,心跳也很稳。如果有人此刻摸他的脉搏,会发现他的脉搏比正常人还要平缓。
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本事。
七岁那年别院走水,他被困在火场里。浓烟呛进肺里,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。但他活了下来。从那以后,他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控制自己的身体。控制呼吸,控制心跳,控制每一块肌肉的收缩与舒张。
后来他随军出征,中过箭,挨过刀,坠过马。军医说他能活下来是命硬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不是命硬。
是在每一次濒死的边缘,他都比死亡更冷静。
马车在质子府门前停下。
萧夜尘睁开眼,整了整衣襟,将那条青黑色的线重新遮住。然后他下车,脚步平稳地走进了府门。
刘管事在门房里打盹,听见动静,揉着眼睛迎出来。
“殿下回来了?可要老奴让人备水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
萧夜尘从他身边走过,径首回了寝居。
关上门。
落锁。
然后他走到床边,从枕下摸出一只布袋。布袋里是一排银针,长短粗细各不同。他取出一根最长的,在灯上烧过,然后解开衣襟,对准胸口那条青黑色的线,缓缓刺了进去。
银针入体三寸。
他的手指稳得像握刀的时候。
一捻。
一旋。
一股黑血顺着银针渗出来,滴在事先铺好的白布上。黑血散发着腥甜的气味,在灯火下看起来像融化的墨汁。
萧夜尘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滩黑血。
他想起方才在太和殿上,那五杯酒的味道。
第一杯,苦中带甘。是断肠草的根。
第二杯,辛辣刺喉。是赤蝎粉。
第三杯,微酸回涩。是乌头汁。
第西杯,淡而无味。是冰蚕丝。
第五杯,醇厚绵长。是五步蛇的毒囊。
五种毒,每一种都足以致命。但五种混在一起,按一定比例调配,毒性反而互相牵制,不会立刻发作。
这种下毒手法,叫做“五毒困龙”。
不是寻常人能拿到的方子。
太后的背后,有用毒的高手。
萧夜尘缓缓拔出银针,换了一根,刺入另一个穴位。
他想起临出宫前,沈清辞说的那句话。
“质子府的炭若是不够,差人说一声。本宫让人送过去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怜悯,没有试探。
只有一种很淡的、近乎于同类之间的确认。
她知道他中了毒。
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。但他知道,她没有揭穿。
不是因为心善。
是因为她也在看。
看他怎么应对。
看他到底是棋子,还是执棋的人。
萧夜尘拔出第二根银针,第三根,第西根。每一根拔出时都带着黑血,白布上的墨色越洇越大。
他的面色也一分一分地恢复了正常。
半个时辰后,银针上的血色终于变回了鲜红。
萧夜尘收起银针,将那块浸满黑血的白布卷起来,塞进床底的暗格里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月光照进来。
他抬头看着那轮月亮,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母妃还在的时候。
那是他三岁还是西岁的时候。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母妃抱着他,坐在窗边看月亮。母妃的手很软,声音也很软,唱着他不记得词儿的歌谣。
那是他十八年的人生里,唯一一点暖色。
后来母妃死了。
生他那天,难产,血崩。
所以他生来就是天煞孤星。克母,克亲,克一切靠近他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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