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的春天比永安城来得晚。
萧景煜站在御书房的窗前,看着庭院里那几株迟迟不肯开花的梅树,手里握着一封刚从永安城送来的密信。信是暗夜的影子写的。很短,只有三行——
“春猎围场,太后设局,主上无恙。长公主与主上联手。黑莲台重现,陆云舒即黑莲台中人。太后在江南藏私兵六千。另,太后遣人赴盛京,查主上养父母。”
萧景煜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梅枝在风里摇晃,光秃秃的枝丫上连个花苞都没有。盛京的冬天太长了,长到让人觉得春天永远不会来。
“来人。”
内侍总管无声地出现在殿门口。
“传旨。让礼部侍郎加快行程,三日内抵达永安城。”
“是。”
内侍总管领命退下。
萧景煜把密信凑到烛火上。火苗舔上信纸,将“查主上养父母”那五个字吞没。青烟袅袅升起,他的脸在烟雾后面,看不清表情。
太后在查萧夜尘的养父母。这意味着她开始怀疑了。怀疑萧夜尘的身世,怀疑当年那个被送到邻国的孩子,到底是不是端王的遗孤。
萧景煜走到书架前,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封信。信很旧了,信封上的字迹端正而冷峻,落款处是一朵墨色的莲花。黑莲台。
信是十八年前送到他手上的。那时候他还是邻国的太子,十七岁,刚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。有一天夜里,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他的寝殿里,放下这封信就走了。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此子乃大梁端王遗孤。护他十八年。十八年后,黑莲台来取。”
信下面压着一块玉佩。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,雕的是一枝海棠。他认得这个纹样——大梁端王的徽记。
他没有犹豫。他收下了那个孩子。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萧夜尘,不知道这个被黑莲台送来邻国的“端王遗孤”长什么样,是什么性子,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端王是大梁皇族中唯一一个主张与邻国交好的皇子。端王在世时,数次上书大梁先帝,请求停止两国长达数十年的战争,互通商贸,休养生息。大梁先帝没有准。端王死后,两国又打了十年。
萧景煜收下端王的遗孤,不是因为黑莲台的威胁,是因为他想替邻国还端王一个人情。一个永远无法当面还的人情。
后来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。三岁的孩子,瘦瘦小小的,被老仆抱在怀里,不哭不闹,只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。那双眼睛不像三岁的孩子。太沉了,像是什么都懂,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。
他蹲下身,问那孩子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孩子没说话。老仆低声说:“小主子没有名字。王爷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就……”
萧景煜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说:“从今天起,你叫萧夜尘。夜是黑夜的夜,尘是尘土的尘。”
孩子看着他,忽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:“夜尘是什么意思?”
“夜尘。”萧景煜说,“黑夜里的尘土。不起眼,但到处都是。别人看不见你,你看得见别人。别人踩在你身上,你不喊疼。等风来了,你飞起来,迷了所有人的眼睛。”
三岁的孩子听不懂这些话。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有了一点光。
后来萧夜尘长大了。五岁被移出皇宫,七岁别院走水,十岁被接回宫中,十三岁随军出征。每一次他陷入绝境,萧景煜都想出手。但他忍住了。因为黑莲台的人又来过一次,带来了第二句话——
“不要护他。让他自己长。刀要在石头上磨,才能开刃。”
他听了黑莲台的话。他眼睁睁看着萧夜尘在盛京的泥潭里挣扎了十八年,看着他被人叫“天煞孤星”,看着他在冷宫废殿里一个人长大,看着他被送到大梁为质。
每一次,他都想伸手。
每一次,他都忍住了。
因为他知道,黑莲台说得对。端王的儿子,不能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。大梁的皇位,不能交给一个没有经过磨砺的人。
萧景煜把那封十八年前的信放回暗格里。然后他从另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封信。这封信是新的,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松烟味。信是他自己写的,写给大梁长公主沈清辞的信。不是国书,不是礼单,是一封私信。
他写了很久。措辞改了又改。最后落在纸上的,只有寥寥数语——
“长公主亲启:吾弟夜尘,身世非常。太后己知端倪,黑莲台亦将浮出水面。永安之水,深不可测。公主与吾弟联手,吾心甚慰。若有一日,永安城中风云变色,请公主记住——萧夜尘不是棋子。他是执棋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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