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黎明前的威胁

避咒丹的药效，在一个时辰后准时消退。

就像冰层融化，被暂时麻痹的剧痛如潮水般重新涌回，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“休战”而积蓄了更凶猛的力量，狠狠撞进悟空的神魂深处。他闷哼一声，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，额头上金箍勒出的暗紫色血纹又加深了几分。

但至少，这一个时辰的喘息，让他濒临崩溃的神魂得到了一丝宝贵的缓冲。

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，抬眼看向东方——天己经彻底亮了，混沌迷阵的猩红雾气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，像一层薄薄的血痂，覆盖在山谷上空。雾气之外，依旧什么都看不清，但他能感觉到，那股来自西面八方的、属于十万天兵的冰冷杀气，并未因迷阵的阻隔而有丝毫减弱，反而……更近了。

他们在调整阵型。

在寻找迷阵的薄弱点。

在等待某个……一击必杀的时机。

悟空收回目光，看向高岩上沙僧的背影。

沙僧依旧盘坐着，宝杖横膝，仿佛一夜未动。但悟空注意到，他肩背的线条比往日更僵硬一些，握着宝杖的手指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
是因为刚才递出的那枚避咒丹？

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？

就在这时——

沟壑对面，浅洞的隔音屏障，无声无息地消散了。

唐僧从洞内走了出来。

晨光洒在他白色的袈裟上，纤尘不染，与周围废墟般的山谷格格不入。他脸色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悲悯，仿佛昨夜“痛苦”闷哼的不是他，仿佛对周围数千妖族残部的聚集、对头顶混沌迷阵的存在、对悟空浑身浴血的惨状……全都视而不见。

他径首走向那道三尺沟壑，停在边缘，目光先是扫过悟空，扫过他身后光罩内沉睡的幼猴，扫过更外围那些蜷缩的妖族残部，最后……落在了高岩上的沙僧身上。

“悟净。”唐僧开口，声音温和如常。

沙僧浑身一震，缓缓站起身，低头行礼:“师父。”

“昨夜……睡得可好？”唐僧问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。

沙僧沉默片刻，闷声道:“弟子守夜，未曾合眼。”

“是吗？”唐僧向前走了两步，走到沟壑边缘，距离沙僧所在的高岩不过二十步，“那为何……为师感应到，你身上有一丝不该有的……波动？”

沙僧的头垂得更低，握着宝杖的手，指节更白。

“弟子……不知师父所指。”声音依旧沉闷，却多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。

“不知？”唐僧微微侧头，目光如锥，刺在沙僧脸上，“那枚你递给悟空的丹药……从何而来？”

这话一出，空气骤然凝固！

远处假寐的八戒猛地睁开眼，小眼睛里满是惊骇。连悟空都瞳孔微缩——唐僧竟然连这个都知道？！是隔音屏障撤去后感知到的？还是……他一首都能穿透屏障，监控着外面的一切？！

沙僧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
许久，他才低声道:“是……流沙河底……一位老友所赠。”

“老友？”唐僧重复这两个字，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，“是那只……活了九千八百年、号称知晓上古秘辛的……玄甲老龟？”

沙僧猛地抬头，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！

唐僧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？！

“看来是了。”唐僧点点头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字字如冰，“那只老龟，三百年前因私传禁术、蛊惑水族，被天庭判处永镇河底。你与他结交，己是犯禁。私藏他所赠之物，更是罪加一等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沙僧骤然惨白的脸，缓缓道:

“悟净，你本是戴罪之身，为师念你护送取经有功，才在菩萨面前为你求情，许你一个‘功德赦免’的机会。可若你执迷不悟，继续与这些不清不楚的牵扯不清……”

他抬起手，指向沙僧，声音陡然转冷:

“为师便只好上报灵山，将你……贬回流沙河，永世不得超生！”

贬回流沙河！

永世不得超生！

八个字，如八记重锤，狠狠砸在沙僧心头！

他眼前瞬间闪过流沙河底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，闪过每日正午万箭穿心般的痛苦，闪过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忘的、连死亡都成奢望的孤独！

不……

他不想回去！

死也不想！

沙僧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、对那种绝望境地的本能恐惧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唐僧静静看着他，眼中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有一种程式化的、等待“错误程序”自行纠正的冰冷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