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幽谷 诡村

季璃独自向北前行近十日，脸上薄纱随风轻扬。山径蜿蜒如褪色灰蛇，匍匐于层峦之间。天色渐暗时，她转入一道狭窄山谷。两侧峭壁高耸，近乎蔽日，唯余一线灰白天光。谷中弥漫着淡青灰色雾气，如陈年蛛网缠绕树石。空气潮湿，霉味里混杂着难以名状的腐朽气息。

山谷深处，渐渐浮现出一座村庄的轮廓。

那村庄异常阴暗，即便在白昼也仿佛笼罩在暮色里。它蜷伏在山沟最底部，两侧山壁几乎要将它吞没。更诡异的是，村子上空凝聚着一团不散的乌云，厚实低垂，触手可及似的，透着病态的铅灰色——与西周山上相对明亮的天空形成刺眼对比，仿佛这片乌云专为村庄而生，死死压在这片土地之上。

季璃停步，眯眼打量。村子不大，约三西十户，房屋多是低矮木构，屋顶生满深绿苔藓，有些从屋檐垂落，如同垂死老人的胡须。许多木板己经发黑朽坏，窗户用破旧的油纸或布块遮挡，看不见内部。

但最让季璃在意的，是那无处不在的注视感。

村里有人。他们或立在门前，或倚在窗边，或聚在窄道上，姿态僵硬，犹如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。季璃的身影刚在村口出现，所有目光便齐刷刷投来。

那并非寻常的注视。昏暗光线下，一双双眼睛闪烁着怪异的光芒，眼神空洞麻木，却带着令人不适的专注。他们死死盯着季璃，一动不动，连眼也不眨。季璃注意到，这些人面容都笼在阴翳里，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。衣着也奇怪，尽是深灰或暗褐色的粗布衣服，几乎与阴暗的村落融为一体。

季璃唇角微扬。这村子的氛围，倒有几分意思。她正思量是否绕行，村中忽然有了动静。

一位老者缓步走来。他身着深灰长袍，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。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是他脸上的笑容——刻意堆砌、过分灿烂，嘴角几乎咧到耳根，露出一口黄黑不齐的牙。眼睛眯成两条细缝，但季璃敏锐地察觉到，那缝隙中有精光一闪而过。

“远道而来的贵人啊！”老者声音沙哑高亢，在寂静山谷中回荡，“欢迎莅临隐溪村！老朽姓胡，是这里的村长。”

他在季璃前三步处停下，双手交叠身前，微微躬身。动作虽显礼节，却总透着一股不自然。

“姑娘独行在这深山老林，实在危险。”老者继续说道，语气关切，“天色己晚，前方数十里再无人家。不如在村里歇息一夜，明早再赶路？”

季璃的目光越过老者，看向他身后的村民。那些人依旧一动不动，眼神死死锁在她身上。但在老者出现后，他们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——有人嘴角抽搐，有人手指无意识地蜷缩，后排几人眼中甚至闪过复杂的情结：痛苦、恐惧，甚至是一丝……怜悯。

那怜悯最为有趣。那不是对外来者的同情，倒像是……一种感同身受的哀怜。如同落入陷阱的野兽，看见另一只即将步其后尘时，眼中流露的无奈与悲哀。

季璃眼中掠过一丝兴味。有趣，当真有趣。这偏僻山村，竟藏着这般戏码。

“姑娘？”老者见季璃未应，又上前半步，笑容更加灿烂，“请宽心，我隐溪村虽偏僻，却最是好客。村中有空屋，整洁干净，定让姑娘住得舒服。”

季璃终于开口，声音清冽如冷泉击石，带着从容不迫的冷静：“既然如此，便叨扰了。”

她心中升起强烈的兴致——这村子究竟藏着什么秘密？那些村民的眼神为何如此怪异？她倒要看看，这出戏要如何演下去。

听到季璃应答，老者脸上的笑容灿烂到近乎狰狞。“甚好，甚好！请随老朽来！”

他侧身让路，做出“请”的手势。季璃迈步入村，那一刻，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屏障。空气中的霉味更重了，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，像是陈年血液与草药混合的味道。

随着她深入村庄，那些村民开始移动。动作缓慢僵硬，如同生锈的机械。他们无声地围拢过来，形成半个圆圈，跟在季璃与老者身后。无人说话，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回响。

季璃注意到，这些村民衣着虽破旧，却都整洁异常，连补丁都缝得规规矩矩。脸是洗净的，头发也梳得整齐，可这种过分的整洁，在这偏僻贫穷的山村里，反而显得极不自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