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登陆英灵殿

伦蒂姆德，铂金宫。

日光室内，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拱形窗，落在深红色地毯上。

窗前摆着一张铺有墨绿绒布的棋桌，银质茶壶与骨瓷杯碟搁在一旁，壶口袅袅升腾着氤氲白雾。几碟司康与果酱整齐陈列在三层点心架上。

一名满头银发的威严老者，与一名五官冷硬的鹰钩鼻男人隔桌对坐。

尤利乌斯摩挲着下巴，双眼紧盯棋盘，指尖捏着一枚棋子斟酌许久，最终屈指将己方的王棋推倒。

“我输了。”

“是臣侥幸。”

文森特恭敬地低下头，随即迅速将棋子归位。

尤利乌斯端起红茶吹了吹，状似随意地问道：

“不过，你今日居然会主动来找我切磋棋艺，倒是稀奇。”

老皇帝抬起视线，狐疑地打量起对面的将军：

“威灵顿卿，如果我没有记错，平日里我派人请你下棋，你向来都是能躲则躲吧？”

文森特脸上的笑容微僵，忙轻咳一声：

“臣这不是许久没见陛下了吗？心中着实挂念，听闻您今日恰有闲暇便特意前来拜访。”

尤利乌斯的棋艺虽然逊于文森特，却绝对称不上外行。

文森特若是刻意放水，不出几步便会被对方察觉；可若认真去下，皇帝陛下的游戏体验自然要黯淡无光。

紧接着，文森特的仕途也会跟着黯淡无光。

最要命的是，这位皇帝陛下还是个极端好胜的人。

输掉一盘就一定要继续下。当天时间不够，就改日再将人召进宫里一直下到自己赢了为止。

随即轻描淡写地端起茶杯，点评一句：

“威灵顿卿的棋艺，尚需继续精进啊～”

也正因如此，文森特平日对尤利乌斯的切磋邀请向来避之不及。

然而现在，老皇帝这份争强好胜，反倒成了他频繁出入铂金宫的绝佳由头。

只要自己一直赢下去，根本不必每天递交觐见申请，陛下自然会主动召他进宫对弈。

等到时机成熟，他再设法邀请陛下前往威灵顿府做客——

完美的战术！

哒。

最后一枚棋子归位。

文森特比出一个“请”的姿势：

“陛下，这一局由您先行。”

至于前途什么的……哎，以后再说吧。

尤利乌斯却只是抿了口红茶，淡淡开口：

“不必了。今天就到这里吧，我不下了。”

“好——嗯？”

文森特猛然一怔，难以置信地抬起头：

“陛下，您……您这就不下了？”

“是啊。你根本没打算让我赢，叫我怎么下？”

文森特的嘴巴缓缓张大。

“况且，通常用这种理由来见我的人，要么是闯了大祸，要么就是有事相求。”

尤利乌斯垂下眼帘，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，脸上不见喜怒：

“不知我的‘钢铁公爵’，这次又惹出什么麻烦了？”

“绝无此事！”

文森特神色骤然肃穆，挺直脊背：

“臣虽已无官职加身，却仍是帝国的军人，绝不会做出任何令帝国蒙羞、让陛下失望的事！”

尤利乌斯闻言眉梢微挑，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：

“哦～所以你的确是有事相求。”

文森特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，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两个嘴巴子。

他是有想过事情不会顺利，却怎么也没料到，这才第一次试探，陛下便直接察觉到了异样。

这以后还怎么往下进行？

“说吧。”

尤利乌斯端起茶杯，悠然抿了一口：

“让我听听，究竟是什么事。”

文森特只觉嘴里一阵发苦。

坦白说，他现在甚至有些想直接向陛下摊牌。

可这间日光室里的侍从与仆役，谁也不知道有没有麦考夫安插的眼线。不到万不得已，他绝不能冒这个险。

沉吟片刻，文森特只得尴尬地笑了笑：

“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法眼……其实，是家舅近日屡次托臣向您进言，想请您到府上一叙，再商谈一下那八艘飞艇的交付期限。”

这不算欺君。

文森特的舅父，也就是威灵顿军工现任董事长，这一个多月来已经数次登门拜访，希望他能出面与陛下商议，暂缓飞艇的建造工期。

只不过文森特一直没有理会。

尤利乌斯给出的时限，是必须在年中以前交付全部八艘威灵顿级飞艇，也就是六月。

这与齐格飞所说的夏至期限，恰好吻合。

结合眼下的大陆局势，文森特实在不认为这会是巧合。

“免谈。”

尤利乌斯回答得干脆利落，放下茶杯：

“就这些？只是你舅父托你请我过府一叙，没有别的事了？”

“呃……”

文森特抿紧嘴唇，沉默许久，才干笑着摇了摇头：

“没有了。硬要说的话……臣个人也想请陛下到家中坐坐。”

尤利乌斯挑眉看了他一眼，淡淡点头：

“以后再说吧。近期国事繁忙，我确实抽不出时间。”

“唉。”

文森特难掩失望地应了一声。

哒。

一枚棋子忽然落在棋盘上。

“列兵突袭～”

“……？”

文森特望着那枚越过棋盘中线的白兵，眼眶圆睁：

“陛下，您不是说不下了吗？”

尤利乌斯神情平静：“我又改变主意了。”

“陛下，不宣而战是犯规啊？！”

“兵不厌诈~兵不厌诈~”

就在君臣二人争执棋局之际，一名侍从走进日光室，躬身禀报道：

“陛下，首相阁下求见。”

文森特额角猛地一跳。

尤利乌斯注视着棋盘，随意摆了摆手：

“知道了。让他先到偏厅等候。”

“是。”

侍从恭敬应声，退出日光室。

门外的长廊上，一名梳着油亮背头的中年男人正拄着长柄雨伞来回踱步。

他身材略显发福，阴沉的脸上愁云密布，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
自上月以来，麦考夫首相已经接连收到三条坏消息。

其一，被巴巴罗萨扣押的那些帝国政要与商贾至今依旧杳无音信。整座罗兰特都被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根本无法踏足。

其二，摩恩政府抓捕巴巴罗萨后，拒绝了奥菲斯提出的一切引渡与联合审讯请求，并单方面宣布将在六月对其公开处刑。

要知道，那个所谓的巴巴罗萨——弗雷德里克，身上牵扯的可不只有海都这一桩案件！

霸占海都？

扣押帝国政要？

他妈的这种小事放在弗雷德里克身上那压根都上不了台面！

卡美洛事件、灯塔和会、第二次树海和谈……这个混蛋把帝国耍了一次又一次，手中极有可能还握着一份真正的【万里赤土】卷轴。

罗德里克此举已经不只是包庇，甚至还有杀人灭口的嫌疑！

偏偏帝国外交部接连数次施压，罗德里克却一改往日那副委曲求全的柔软姿态，表现得异常强硬，令麦考夫一时也无计可施。

然而，这两条消息即便加在一起也远远比不上第三条恶劣。

这条最坏的消息，只有六个字——

齐格飞还活着。

以及更加糟糕的后半句：

他变得比以前更强了。

身为奥菲斯首相，手握帝国行政大权，麦考夫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进宫叨扰皇帝。

可如今大陆局势愈发波谲云诡，福尔摩斯家的敏锐直觉不断向他发出警告——

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风暴即将到来。

他必须尽快与陛下商议对策。

“首相阁下。”

先前那名侍从从日光室内走出。

麦考夫精神一振，当即提着雨伞迎上前去：

“可以进去了吗？”

侍从却抬手拦住了他：

“回首相阁下，陛下正在与威灵顿将军对弈，请您先到偏厅等候。”

“威灵顿来了？”

麦考夫闻言一怔。

那匹夫竟然主动进宫陪陛下下棋？

千年铁树开花，难不成他现在也学会溜须拍马了？

麦考夫在心底暗骂一声，烦躁地摇了摇头：

“知道了。我就在这里等着，里面结束以后再来通知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侍从躬身退下。

恰在此时，一名仆役推着茶点车从两人身旁经过。

滚轮碾过宫殿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
咕噜噜……

一辆满载餐食的银色三层餐车，缓缓穿过英灵殿寂静的长廊。

三层餐架上，一如既往地摆放着分量与种类各不相同的料理，分别对应着居住在此的那三位至高生命。

莉莉丝身穿黑白相间的女仆裙，推着餐车行过医疗回廊。

今天又轮到她当值了。

“百相大人的午餐已经送完了，接下来是……”

梦魔低头核对着餐车旁的名单，目光落在下一个名字上，声音顿时弱了几分：

“……她啊。”

莉莉丝碎碎念着，并没有走向病房，推着餐车转入中庭花园。

远远望去，只见铺满阳光的石板路上，一名小麦色肌肤的女骑士正单手撑地反复做着俯卧撑。

一粒粒豆大的汗珠顺着青色的发梢不断滴落，在她身下的石板上晕开一大片深色汗痕。

紧绷的背脊与手臂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，随着每一次起伏微微颤动，极具视觉张力。

可更加触目惊心的，却是她空荡荡的左侧下身。

女骑士的左腿齐着髋部全部消失，缠绕着用于固定与防护的洁白绷带，隐约可见尚未褪色的淡红新生皮肉。

一对腋杖被随意搁在石桌旁。

“一千九百九十七……”

“一千九百九十八……”

麦克维斯脸色惨白、呼吸粗重，明显已经透支了体力，却依旧咬紧牙关执拗地撑起身体，全然没有注意到远处推来的餐车。

莉莉丝静静望了她一会儿，最终还是没有出声打扰。

只从餐车底层取出一份康复餐以及规定的药剂，整齐摆放在石桌上。

叮——

三角餐铃发出一声清脆轻响。

麦克维斯的动作微微一顿，等她抬头看去时，梦魔已经推着餐车走远了。

“最后，就是阿尔比昂大人她们了。”

莉莉丝低头看向餐车中层。

四只硕大的铁盘将整层餐架塞得满满当当，上面堆满了烤得油光四溢的各类肉食。

这几日准备的肉食，比以往明显多了不少。

因为就在前几天，阿尔比昂大人的女儿法芙娜独自回到了英灵殿，于是这里便又多出了一张龙口。

而莉莉丝出于一点私心，又在原本的量上多准备了一龙份……

餐车一路穿过回廊，最终来到浮游岛南侧的温泉瀑布。

远远地莉莉丝便望见一道娇小的白色背影，正坐在瀑布旁的石墩上，呆呆眺望着远方的蓝天，身后雪白尾巴百无聊赖地左右晃动。

蓦然，一根颇为粗壮肥美的岩灰色龙尾从石墩另一侧悄悄探出，缠住了那条雪白尾巴。

一灰一白，两条龙尾就这么依偎在一起轻轻摇晃。

正是“龙姬”法芙娜，

与她的母亲——“龙王”阿尔比昂。

莉莉丝顿时绷紧全身，像是面见婆婆的小媳妇似的咽了口唾沫，小心翼翼敲响三角餐铃：

“那个……阿尔比昂大人，午餐——”

咚咚！

一阵近乎痉挛的强烈悸动毫无征兆地攥紧了梦魔的心脏。

哐当！

三角铃脱手落地，发出一连串清脆震响。

莉莉丝捂住胸口，连餐车都顾不上了，转身循着那股悸动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。

这股即便千山万水也绝不会认错的气息……

“姐姐……”

梦魔蓦然抬头，遥远的云海深处，一点赤红光芒骤然亮起。

一道赤色流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贯穿云层，将层层厚重云团撞出硕大的环形空洞。

昂——！

高亢的巨响滚过天穹。

“嗯？”

宫殿内，盘膝闭目坐在蒲团上的女武神蓦然睁开双眼。

银灰色眼眸锋芒毕露，宛若一柄沉寂的神兵刹那出鞘：

“……总算来了。”

“咳咳……咳咳！”

医疗回廊的病房内，面色虚白得不见人色的光头精灵呛住，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。

坐在床边的金属人形连忙拿起手帕，替他擦去嘴角的白粥：

“太烫了吗，‘熔炉百相’？”

“不是……不是的……”

光头精灵干笑着摇了摇头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。

“爸爸！”

温泉瀑布旁，法芙娜从石墩上跳了起来，挥舞着两只小手欢呼雀跃：

“是爸爸回来啦！”

身旁的龙王却抿住嘴唇，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攥紧，仰望着那颗飞速接近的赤红流星，眸光颤动。

“巴鲁克……”

昂——！

赤色流星横贯浮游岛上空，随即在天际折出一道直角急坠而下，轰然砸落在洁白宫殿的正门前。

狂暴的气浪横扫四方，大片烟尘冲天而起。

片刻，尘埃渐渐散去。

一对利刃般的龙翼自烟尘中收拢，王冠般的龙角直指苍穹，凌乱的白发在余风中徐徐飞扬。

龙人抬起头，露出一对清明坚定的朱红色竖瞳。

齐格飞——

登陆英灵殿！